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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桃落尘定,月沉西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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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山的秋来得早,刚过白露,早晚已浸着霜气。晚晚坐在观星台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半片干枯的桃叶,咳得越来越急,帕子上染开的红点像极了春天落在她发间的桃花瓣。
清玄道长端着药碗过来时,见她正望着崖边那株最高的桃树出神——今年雨水少,桃叶落得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抖着,像谁摊开的手指。
“该喝药了。”道长把药碗递过去,瓷碗边缘还温着,“今日加了些润肺的野参,不那么苦。”
晚晚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时,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道长,您说人死后,会变成桃树吗?”她指的是崖边那株阿木亲手栽的桃树,“去年结果时,我总觉得最甜的那几个,是他偷偷留的。”
道长捋着胡须,望着天边渐沉的月亮:“或许会吧。草木有情,人魂寄之,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晚晚低头摸着胸口的锦囊,里面的桃木梳被摩挲得发亮。这些日子她咳得越来越重,清玄道长说她是当年在洛阳受的寒气浸了肺,如今在南华山虽养着,终究是亏了根本。她自己心里清楚,怕是等不到明年桃花开了。
“今晚的月色真好。”她忽然站起身,扶着栏杆往崖边挪了几步,风掀起她的衣袍,像只翅膀单薄的蝶,“道长,能帮我把那株桃树的枯枝剪了吗?留着怕碍着新芽。”
道长点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些天她总说些交代后事的话,却从没掉过泪,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三更天时,晚晚咳得厉害,索性披衣下床,摸到望月崖。崖边的桃树影影绰绰立在月下,她靠在树干上,从锦囊里摸出那把桃木梳,借着月光慢慢梳发。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很轻,像阿木当年在洛阳教她刻桃花时,落在木头上的轻响。
“阿木,我好像……等不到你说的野杜鹃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散在崖间,“不过你种的桃树长得真好,比洛阳的甜。”
咳意再次袭来,她弯下腰剧烈咳嗽,帕子上的红痕越来越深。她笑着擦了擦嘴角,把桃木梳挂在最粗的枝桠上:“这梳你先替我收着,等明年花开,我再来取……”
话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她仰起头,看见月亮正沉向远山,像枚被谁藏起的银扣子。意识模糊间,仿佛有人从月光里走来,穿着青布衫,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飘出桃花酥的甜香。
“晚晚,我带了新做的桃花酥。”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的泉水。
晚晚想伸手去接,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桃叶。她笑了,眼角滑下两滴泪,落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痕。
“阿木,我好像……走不动了。”
“那就歇会儿。”月光里的少年蹲下来,替她拂去发间的落叶,“我背你走。”
她靠在温暖的背上,闻见少年衣襟上的桃花香,忽然想起洛阳甜香坊的桃花酿,想起苏心弦递来的牡丹酥,想起玄昭沉默递来的平安符。原来那些日子,早被岁月酿成了蜜,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阿木,”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洛阳的柳絮,该飞了吧?”
少年没回答,只是脚步更稳了些。崖下的云海翻涌着,像铺了满地的桃花瓣,把他们的影子漫了进去。
天快亮时,清玄道长发现晚晚靠在桃树下,脸上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半片桃叶,锦囊敞着口,里面的平安符落在地上,被晨露浸得有些软。那把桃木梳还挂在枝桠上,梳齿间缠着根细细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谁在无声地招手。
道长让人把她葬在桃树旁,培土时发现树根处有个小陶罐,打开来,里面是半坛桃花酿,封口的布上写着行小字:“赠晚晚,待归期。”字迹是阿木的,墨迹早已干透。
后来南华山的道童说,每个月圆夜,总能看见望月崖有个穿青衫的影子在梳发,崖边的桃树开花时,花瓣会顺着风向洛阳飘,像一封封没写完的信。
洛阳的甜香坊依旧开着,小山子成了新掌柜,柜台上总摆着两副碗筷。苏心弦和妖离常来坐,玄昭依旧隔三差五送来新茶,只是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南华山,仿佛那里的桃花,永远开在春天里。
只有每年桃花盛开时,会有个穿青布衫的少年背着竹篮来,往柜台上放一小袋南华山的桃干,说句“晚晚姐让给你们的”,转身就跑,衣角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里,总混着淡淡的药香与桃花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