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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巷尾灯昏唤旧盟 ...


  •   洛阳城的暮色总比别处沉得慢些。夕阳把“双心铺”的木牌染成暖金时,阿木正蹲在巷尾修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竹骨已经朽了大半,他拆了旧篾,换上新削的青竹,指尖被竹刺扎出细小的血珠,浑然不觉。

      “阿木哥,该收摊了。”晚晚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她正踮脚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蓝布围裙沾了点面粉,像落了场细雪。

      阿木应了声,将新糊的棉纸绷在竹架上,用浆糊抹匀边缘。“这灯笼修好了,晚上走夜路能亮些。”他抬头时,正看见晚晚提着食盒走过来,盒盖缝隙里飘出糯米的甜香。

      “我娘蒸了八宝饭,给你带了些。”她把食盒放在石阶上,蹲下来看他糊灯笼,“你看这棉纸,被风刮得老响,要不要加层纱?”

      阿木摇摇头,指尖抚过纸面:“棉纸挡风,纱太透,照不远。”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递过去——是用胡桃木刻的小梳子,梳齿圆润,柄上刻着朵小小的迎春花。“上午刻的,你看合用吗?”

      晚晚的指尖刚触到木梳,脸就红了,捏着梳柄转了半圈,小声道:“好看。”她把梳子插进鬓角,抬头时,鬓边的迎春花瓣似的,和木梳上的花纹恰好呼应。

      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嘚嘚地踏过青石板,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阿木下意识将晚晚往身后拉了半步,抬头便看见一队玄甲骑士勒马停在巷口,为首那人掀开头盔,露出张熟悉的脸——是镇北军的副将,赵珩。

      “阿木先生,”赵珩的声音带着风尘,“苏先生在营中遇袭,伤势不轻,特来请您过去。”

      阿木的手猛地收紧,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八宝饭撒了一地,糯米混着蜜枣滚得到处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发紧,指尖的血珠滴在灯笼纸上,洇开小小的红点。

      “半个时辰前,”赵珩的目光掠过晚晚,又转向阿木,“对方用了淬毒的弩箭,军医束手无策。”

      晚晚已经站起身,默默捡起草地上的食盒碎片,低声道:“我去拿药箱,你带上。”她转身往铺子跑时,裙角扫过撒落的糯米,像只慌不择路的白蝶。

      阿木盯着灯笼纸上的血点,忽然一把扯下灯笼,将竹架狠狠摔在地上。青竹脆裂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苏心弦待他如兄长,当年若不是苏心弦将他从雪地里救回来,他早成了南华山下的一抔土。

      “走吧。”他捡起地上的佩剑,剑鞘上的铜环撞出冷硬的响。

      晚晚提着药箱跑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梳齿上沾了点面粉。“这个带上。”她把一小包东西塞进阿木怀里,是晒干的迎春花,“我娘说这个能安神。”

      阿木的指尖触到花瓣的干硬,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南华山的雪地里发烧,苏心弦也是这样,把晒干的草药塞进他怀里,说“闻着就不冷了”。他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晚晚的肩膀,转身跟上赵珩的队伍。

      军营的火把把夜空烧得通红。阿木冲进中军大帐时,苏心弦正靠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妖离蹲在榻前,正用银针刺破指尖,将血珠滴进一碗清水里,水面浮起层黑沫。

      “是‘腐骨散’。”妖离抬头时,眼底布满红血丝,“西域的毒,市面上没有解药。”

      阿木将药箱放在案上,掀开苏心弦的衣袖。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被蛛网缠过。“我在书上见过这毒,”他的指尖微微发颤,“需要活的冰蚕,还有望月草的汁液。”

      “冰蚕在北境冰川,望月草长在断魂崖,”赵珩沉声道,“来回至少要三天,苏先生怕是……”

      “我去。”阿木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给我一匹快马。”

      妖离扯住他的手腕:“你疯了?断魂崖的瘴气能蚀穿骨头,你去就是送死。”

      “总不能看着他死。”阿木掰开他的手,目光落在苏心弦脸上——他呼吸微弱,睫毛上还沾着冷汗。“当年他能救我,我就能救他。”

      帐外忽然传来晚晚的声音,带着点喘:“阿木哥,我跟你去。”她不知何时跟到了军营,手里提着个更大的包袱,“我爹以前是药农,我认识望月草,也知道怎么避开瘴气。”

      阿木皱眉:“太危险了,你回去。”

      “你一个人找不到冰蚕的。”晚晚扬起下巴,眼里的光比帐外的火把还亮,“我知道冰川下的洞穴在哪,我小时候跟着爹去过。”她把那把木梳塞进阿木手里,“拿着,就当是护身符。”

      妖离忽然笑了,抹了把脸:“行了,别争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苏先生这边我安排好,你们天亮前必须出发。”

      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一响时,三人已骑在马上,冲出营门。晚晚的马是匹温顺的枣红马,她伏在马背上,声音被风撕得零碎:“阿木哥,抓紧缰绳,前面是乱石滩。”

      阿木回头时,看见她鬓角的木梳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忽然想起那盏没糊完的灯笼。他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火折子,吹亮后塞进晚晚手里:“拿着,照路。”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像落了层蝶翅。“你怎么办?”她问。

      “我看得见。”阿木笑了笑,拍了拍马颈,“走了,争取天亮到冰川。”

      马蹄踏过乱石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晚晚举着火折子,火光在她掌心跳动,映得那把木梳上的迎春花仿佛活了过来。阿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漫漫长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快到冰川时,晚晚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的冰缝:“冰蚕就在那里面,我下去采,你在上面等着。”她解下腰间的绳索,往自己身上缠。

      “我去。”阿木按住她的手,“你在上面拉绳子。”

      “不行,”晚晚固执地摇头,“你不懂冰下的暗流,进去就出不来了。”她把火折子塞给他,纵身跃下冰缝前,忽然回头笑了笑,“等我上来,你得教我刻桃花。”

      阿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冰缝里传来冰块碎裂的声响,还有晚晚偶尔的低呼。阿木攥着绳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妖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那丫头比你机灵。”

      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忽然往下一沉。阿木和妖离合力将晚晚拉上来时,她怀里抱着个冰蓝色的茧,身上的棉袄结了层薄冰,嘴唇冻得发紫,却举着茧笑:“你看,活的。”

      阿木连忙脱下外袍裹住她,指尖触到她冰冷的手,才发现她的袖口渗着血——为了抓冰蚕,她的手掌被冰棱划开了道深口子。“傻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从怀里掏出那包迎春花,塞进她衣领里,“暖暖。”

      往断魂崖赶时,晚晚靠在阿木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头看她,发现那把木梳还牢牢插在鬓角,梳齿上沾了点冰碴,像落了场早雪。

      “阿木哥,”她忽然轻声说,“等苏先生好了,我们去洛水边放风筝吧。”

      阿木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些:“好,放最大的那种。”

      晨光染亮断魂崖的崖顶时,他们终于采到了望月草。晚晚将草叶捣成汁,指尖沾着碧绿的汁液,笑盈盈地递给阿木:“你看,没骗你吧。”

      回程的马跑得更快,风里带着暖意。阿木看着怀里熟睡的晚晚,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木梳,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旧伤,好像正被这一路的晨光,一点点晒得温热起来。

      军营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妖离忽然道:“看,那是不是苏先生?”

      阿木抬头,只见苏心弦披着件外衣,正站在营门口眺望,阳光落在他身上,竟比火把还要明亮。他怀里的晚晚动了动,睁开眼时,正好对上阿木的目光,两人都笑了。

      风拂过崖顶的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却再也带不起半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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