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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檐下春深融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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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春总是裹着点冬的余寒,檐角的冰棱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往青石板上落,溅起细碎的水花。阿木蹲在“双心铺”的门槛边,正用砂纸打磨一块胡桃木,木屑簌簌落在他布鞋上,混着檐水的潮气,有种踏实的温吞。
“阿木哥,这料子打算做什么?”晚晚的声音像檐下的春风,带着甜香坊新烤的杏仁酥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沿搭着块蓝印花布,布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
阿木抬头时,正撞见她发间别着的白玉簪——那簪子雕着半朵玉兰,是前几日他用边角料给她刻的,此刻被晨光一照,润得像浸了水。“做个笔搁,”他指了指案上的狼毫,“苏先生说笔总搁在砚台上,毛容易散。”
晚晚挨着他蹲下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木头:“我看看。”她指尖轻轻拂过木头上的纹路,“这花纹真好看,像极了南关外河底的沙纹。”
阿木的耳尖微微发烫,低头继续打磨:“你上次说喜欢水纹,就照着那刻的。”
“真的?”晚晚眼睛亮起来,从篮里拿出个油纸包,“给你带了新做的杏仁酥,加了点橙皮,你尝尝。”
油纸撕开的瞬间,甜香漫开来,混着木屑的清香,在檐下织成层暖融融的雾。阿木咬了一口,酥皮在舌尖化开,橙皮的微苦刚好中和了甜,像极了这春寒里的暖意,不浓,却绵长。
正说着,妖离从铺子里探出头:“阿木,苏先生在里间等你呢,说要商量新到的宣纸。”他瞥见晚晚,挤了挤眼睛,“哟,甜香坊的小老板又来送好吃的啦?”
晚晚脸颊飞红,把剩下的杏仁酥往阿木手里一塞,拎着竹篮就跑:“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看炉子呢!”蓝印花布在巷口一闪,就没了影。
阿木捏着那包杏仁酥,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指尖沾着的酥皮渣竟忘了擦。妖离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傻了?”
“没、没有。”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往铺子走时,脚步却慢了半拍。
里间的苏心弦正对着窗棂裁纸,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花影。“来了?”他头也没抬,“这宣纸是宣州来的,纤维细,适合写小楷。”
阿木应了声,目光落在案上的字——是首《春日即事》,笔锋温润,像刚化的春水。“苏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晚晚说她娘想做套新茶具,问能不能……”
“想给她刻套木托盘?”苏心弦放下笔,笑了,“你上次给她刻的玉兰簪,她天天戴着,街坊都看见了。”
阿木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檐角的阳光晒过。“不是……”他想说只是帮忙,却被苏心弦打断:“胡桃木够不够?后院还有块老料,是前年从山里收的,花纹比你手里这块还密。”
正说着,铺外传来喧哗。原来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争执,起因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洛水春耕图》——那是阿木照着记忆里南华山的景致画的,苏心弦添了几笔烟雨,竟被人认成了名家手笔。
“这画里的山,明明是南华山的走势!”一个青衫书生笃定地说,“我去年去过,那处断崖下有株老松,跟画里一模一样!”
另一个穿锦袍的却摇头:“不对,这水汽是洛水的,南华山的水没这么柔。”
阿木站在门边,听着他们争论,忽然想起晚晚说的“河底沙纹”。他悄悄退到后院,那棵老胡桃木还立在墙角,树皮上还留着他刻的记号——去年冬天,他就是对着这棵树,刻出了那支玉兰簪。
“在这儿呢!”晚晚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她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拿着支迎春花,“我娘说,让你别费神做托盘了,她找木匠做了套竹的。”她把迎春花插进阿木的笔筒,“给你的,插在案头,看着亮堂。”
花枝上的嫩黄沾着晨露,在满室墨香里,像点醒春的火星。阿木忽然抓起那块胡桃木:“我给你刻个笔洗吧,就刻河底的沙纹。”
晚晚的眼睛比花还亮:“真的?”
“嗯,”阿木拿起刻刀,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划下第一刀,“刻好了,给你插迎春花。”
檐外的冰棱彻底化了,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不再是细碎的溅落,而是连成了线,像串断了的珍珠。妖离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看着里间的苏心弦笑,又看看后院的阿木和晚晚,忽然高声道:“苏先生,这春都到檐下了,该酿新酒了吧!”
苏心弦在里间应:“等着,把阿木刻的木勺拿来,去年的桂花酒还剩半坛,先掺着春酿喝!”
晚晚跟着笑,伸手帮阿木扶着木头,阳光从两人交叠的指尖漏下来,在木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阿木的刻刀慢慢游走,那些曾在梦魇里反复出现的南华山剪影,那些被黑雾吞噬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木头上蜿蜒的水纹,被檐下的春风,一点点熨成了暖。
忽然,巷口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卖海棠喽——带露的海棠!”
晚晚抬头时,阿木的刻刀刚好落下最后一笔。那胡桃木笔洗上,沙纹层层叠叠,像极了她提过的河底,又像极了此刻檐下的春光——旧雪在融,新绿在生,而有些藏在心底的冰,也正顺着这点点滴滴的暖,悄悄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