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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柴门暖灶,旧忆新生 ...


  •   洛阳城的雨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双心铺”的青瓦上,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在石阶前敲出浅浅的坑。阿木蹲在柴房门口,正用刨子处理一根新劈的松木,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竟有种熟悉的安稳感。

      “阿木,劈完这捆柴来前厅,晚晚送了新做的桂花糕。”妖离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点被雨打湿的黏糊,“再不来可就被我吃光了。”

      阿木应了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松木的纹理在他掌心渐渐清晰,让他想起南华山的那棵老玉兰——阿月总说那木头最适合刻梳子,说等秋天结了籽,就摘些回来泡水喝。他指尖一顿,刨子在木头上划出道深深的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怎么了?”晚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她撑着把油纸伞,裙角沾了点泥,手里捧着个青瓷盘,“妖公子说你喜欢甜口的,我多加了些蜜。”

      阿木回头时,正撞见她抬伞的动作,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她发间的月牙银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瞬间的恍惚让他手一抖,刨子差点脱手,连忙低头道:“谢、谢谢。”

      晚晚把盘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的木头:“这是要做什么?看着像把小凳子。”

      “嗯,”阿木点点头,“柴房缺个坐的地方,顺手做一个。”

      “你真厉害。”晚晚眼睛亮晶晶的,“我爹总说,会做木工的人心里都有丘壑,看这木头的纹路,就知道该怎么下刀。”她说着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木头上的刻痕,“这里是不是太急了?你看,木纹都劈了。”

      阿木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见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刚才走神时力道没控制好,竟没察觉。“是有点。”他有些窘迫地想把木头转个方向,却被晚晚按住了手。

      “别急着改,”她笑着说,“不如顺着这道痕刻朵花?像这样……”她捡起根细树枝,在木头上轻轻画了朵简单的玉兰,花瓣边缘特意留了点残缺,“你看,缺点反倒成了特别的记号。”

      阿木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失误也能变成风景。就像南华山的那棵玉兰,去年被雷劈了道疤,阿月却抱着树身说“这样更威风了”,还在疤上系了条红绳,说能辟邪。

      “我试试。”他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裂痕雕琢。晚晚没再说话,只是撑着伞坐在旁边看,雨丝被风吹进柴房,打湿了她的袖口,她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始终落在木头上,带着专注的暖意。

      等苏心弦和妖离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低头刻木,少女撑伞守望,雨声混着刻刀的轻响,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温柔的网。妖离刚要打趣,被苏心弦用眼神制止了。

      “晚晚姑娘,雨大了,进来喝杯热茶吧。”苏心弦轻声道。

      晚晚这才回过神,脸颊微红:“不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看铺子呢。”她起身时,目光在那初具雏形的玉兰上停了停,“阿木公子,等做好了,能让我看看吗?”

      “嗯。”阿木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晚晚笑着挥挥手,撑伞走进雨幕,月牙银坠在巷口闪了闪,便消失在拐角。阿木低头看着木头上的花,忽然觉得这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啧啧,”妖离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这姑娘不错吧?比你整天对着木头强。”

      阿木的耳尖腾地红了,把木头往身后藏:“别胡说。”

      苏心弦端来杯热茶,递给他:“晚晚是个好姑娘,她爹早年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她十四岁就撑起了甜香坊,不容易。”他顿了顿,看着阿木手里的木头,“你刻的玉兰,很像南华山的那棵。”

      阿木的动作僵住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还是被看了出来。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茫然的脸。

      “想她了?”妖离的声音难得正经,“阿月要是知道你现在能好好过日子,该高兴的。”

      “我没有……”阿木想说自己早就放下了,喉咙却像被堵住,“我只是……有时候看到月牙,看到玉兰,就想起她推我的那一下,力道那么大,好像早就知道会有那一天。”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这些,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她总说‘阿木你要好好的’,可她走了,我怎么好好的?”

      苏心弦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有些伤口,说出来比藏着好。妖离默默走进厨房,端了碗刚炖好的姜汤,塞到他手里:“喝了暖暖,别感冒了。”

      那天下午,阿木没再做木工,只是坐在柴房门口看雨。雨停时,天边挂起道淡淡的虹,正好落在甜香坊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晚晚画的那朵残玉兰,起身拿起刻刀,在凳子的另一侧,刻了个小小的月牙。

      晚饭时,苏心弦做了道笋干烧肉,是阿木家乡的做法。妖离抢了两块最大的给他,自己则抱着坛桂花酒,边喝边说当年在青丘的趣事。阿木听着听着,嘴角不知不觉扬起,心里那片积了许久的阴翳,好像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烘得软了些。

      夜里,他躺在新做的木凳上,闻到柴房里松木的清香,竟久违地没做噩梦。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阿月在耳边说“阿木你看,有人陪你了”,又好像是晚晚笑着说“这花刻得真好”。

      第二日清晨,阿木把做好的小凳子搬到了院门口,玉兰和月牙相对而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刚要转身,就看见晚晚提着食盒站在巷口,看到凳子时眼睛一亮:“真好看!”

      她快步走过来,从食盒里拿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给你的,我娘说这个能安神。”

      是块晒干的玉兰花瓣,夹在两张宣纸中间,纸上还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旁边写着“岁岁平安”。阿木捏着那片花瓣,指尖触到宣纸上浅浅的笔痕,忽然觉得,有些告别不必声张,有些新生正在悄悄发芽。

      “谢谢你,晚晚。”他抬头时,正撞见她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

      远处的“双心铺”传来开门的声响,妖离探出头喊:“阿木!该上工了,别总跟小姑娘聊天!”

      晚晚笑着挥挥手,转身往甜香坊跑去,月牙银坠在晨光里跳跃,像个活泼的音符。阿木站在原地,捏着那片玉兰花瓣,忽然觉得洛阳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柴门后的灶火渐渐升起,炊烟混着桂花的甜香,在巷子里漫开来。新做的木凳安静地立在门口,见证着一场小心翼翼的靠近,也守护着一段正在被温柔抚平的过往。或许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但总有人会带着新的暖意,陪你把未完的路,慢慢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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