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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 3 ...

  •   太白山的雪到了正月里似乎下得更从容了些,不似隆冬时那般凛冽如刀,而是大片大片地压下来,将整个凌雪阁裹进了一层厚实的棉被里,透着一股子静谧的安详。

      李俶在厨房里揉面。

      他今日没穿平日里那身惯常的阁主服制,而是换了一件略显居家的月白长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半截劲瘦有力的小臂。

      “我说……”

      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李倓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钧天剑本体被他随意地放在了案板旁的柴堆上——若是让江湖人看到这把绝世神兵被如此对待,怕是要痛心疾首地当场厥过去。

      李倓挑剔地看着李俶手里的面团:“你忙活到现在,就为了搓这几个白面丸子?凌雪阁要是又穷得揭不开锅了,我不介意再去一趟南诏皇宫,让他们再‘捐’点。”

      李俶闻言,手下动作未停,眉眼弯弯地抬起头:“倓儿莫要胡闹。今日是上元节,按习俗是要吃元宵的。况且,若是再去南诏折腾,段家主怕是要连夜写信来骂我教弟无方了。”

      “他敢。”李倓冷哼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圆滚滚的面团上,“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黏牙,还腻。”

      “是芝麻馅的。”李俶像是没听见他的嫌弃,献宝似地捏起一颗刚包好的,在李倓眼前晃了晃,“我特意多加了糖桂花,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李倓的神色微微一滞。

      小时候。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转动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记忆里的上元节,总是伴随着长安城彻夜不息的喧嚣。那时候他还是尊贵的皇孙,穿着锦衣华服,坐在高高的彩楼之上,看着底下如游龙般的灯火长街。

      那时候的元宵精致得像艺术品,盛在金丝掐花的玉碗里,但他只吃一口便觉得索然无味。因为那时候,身边这人总是很忙,忙着应付那些虚伪的恭维,忙着在那摇摇欲坠的朝堂上维持皇室的体面。

      “早就忘了。”李倓别过头,嘟囔了一句,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李俶笑意更深,他洗净了手,走过去自然地牵起李倓的手腕:“忘了也没关系,今日我们重新记过。走,带你下山。”

      李倓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在触及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时停住了动作:“下山做什么?我不去。路不平,人又多,吵死了。”

      “林白轩和谢长安前几日传书回来,说山下的镇子里今夜有灯会,很是热闹。”李俶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狐裘,不由分说地披在李倓肩头,“整日闷在山上,都要变成把废铁了。我的钧天剑,也该去人间沾沾烟火气。”

      “你才是废铁!”李倓炸毛,狠狠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把肩上的狐裘扯下来。

      虽然作为剑灵他并不畏寒,但这人总是改不掉把他当瓷娃娃养的毛病。

      “行吧。”李倓理了理衣领,一脸“我是为了配合你”的勉强,“既然你非要去,便勉为其难陪你走一遭……你也裹严实了。”

      “好,依你。”

      山下的城镇虽不及当年长安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热闹。

      天色刚擦黑,长街两旁便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红红火火的光晕连成一片,将路上的积雪都映成了暖色。

      街上人头攒动,李倓其实不喜欢这种拥挤。

      他本能地蹙起眉,周身剑气隐隐浮动,试图在身边撑开一片无人的真空地带。那些原本想挤过来的路人,只觉得这年轻公子身边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寒气,纷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收一收。”李俶无奈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你是来逛灯会的,不是来肃清街道的。”

      “我也没做什么。”李倓撇撇嘴,稍稍收敛了气息,任由李俶牵着他混入人流。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李俶生得温润,李倓则是矜贵,这一对璧人走在街上,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频频回顾。

      “看什么看。”李倓被那些视线盯得烦躁,低声骂道,“凡人真是闲得慌。”

      李俶却心情颇好,拉着他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下:“倓儿,看这个。”

      他拿起一个画着凶神恶煞鬼脸的面具,比在自己脸上:“像不像平日里你发脾气时候的样子?”

      李倓翻了个白眼,随手抄起旁边一个画着笑面的白脸面具,盖在李俶脸上:“这个才像你。一肚子坏水,还要装得道貌岸然。”

      李俶闷笑出声,隔着面具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知我者,倓儿也。”

      他付了钱,将那个笑面虎面具挂在腰间,又顺手给李倓买了一盏兔子灯。

      “我不要。”李倓嫌弃地看着那盏傻乎乎的兔子灯,两个长耳朵还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拿这个作甚?有损威仪。”

      “拿着吧。”李俶硬塞进他手里,语气温柔得不容拒绝,“以前在宫里,我原本也想给你做一个的,木头刚削了一半,就……”

      声音戛然而止。

      李倓握着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段记忆太过惨烈,以至于即便过了这么久,即便他们已经在太白山的风雪中寻到了新的落脚点,但偶尔触碰到旧事,依然会感到一阵钻心的幻痛。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一瞬间远去。李倓看着手中的兔子灯,暖黄的烛火透过薄薄的纸罩,映在他眼底,像是一团小小的、微弱却顽强的火种。

      不是那吞噬一切的炉火。

      是灯火。

      “哥。”李倓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淹没在周遭的吵闹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李俶的耳朵里。

      李俶身形一震,猛地转头看他。

      李倓其实极少叫他哥哥,大多时候是直呼其名,偶尔心情好了叫声“王兄”,着急了就喊“李俶”,心情特别差了——或者是在什么特殊的时候,也会骂他是“混账”。

      李倓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拨弄着兔子灯的长耳朵:“这灯做得没你当年的那个木雕好看。不过,凑合吧。”

      行至河边,人潮渐散。无数河灯顺水而下,飘飘荡荡地连成一片星子。

      李倓站在河畔的柳树下,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映出他精致的侧脸。作为剑灵,他的容貌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岁,岁月再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李俶。”李倓忽然开口。

      “嗯?”

      “其实做剑灵挺好的。”李倓的声音很轻,夹杂在风声和爆竹声中,透着一股释然,“至少不用再看着你一个人背着所有东西往前走了。”

      你是我的持剑人,我是你的本命剑。

      李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李倓的脸颊,指腹摩挲过那微凉的肌肤:“倓儿……”

      “行了,别肉麻。”李倓像是受不了这气氛似的,一把拍开他的手,却又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紧紧的,“这烟花看完了,回去吧。我都饿了,你那几个白面丸子到底煮不煮?”

      李俶失笑,反手将他揽入怀中,御风而起。

      “煮,这就回去煮。回去晚了,怕是那几个元宵都要干裂了。”

      两人化作流光,向着太白山巅飞去。

      脚下是万家灯火,红尘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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