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俶倓]走雪》拼好咩

45、第 16 章

　　二人灵力有损，李俶伤得又重，几乎是到一运功经脉便开始收紧疼痛的地步，自然不能用来时的办法回去。

　　等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废墟，恍恍惚惚，仿佛已经隔世。来时的死寂气息已然消散，耀眼的阳光照射在破碎的城墙上，枯木上也长出新的枝桠。天空中笼罩着黑雾不见踪影，只有一轮太阳，悬挂在澄明如海的天空上。连原本干裂的河床都缓缓流出清澈的河水，更有鸟儿在河边嬉戏饮水。

　　李倓一手撑着李俶，一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山河新绿，俨然一副春天的模样。

　　“还走得动吗？”

　　李俶撑了一把他的手，把背挺直：“无碍。”

　　李倓渡过去的灵气只能堪堪压制李俶的伤势并护住他的心脉，受损的经脉一时无法恢复，李倓知道他这是在强撑。

　　李俶虽然神魂归位，恢复了记忆，但两人的共感并未彻底断开，李倓虽不能再替他分担痛楚，却仍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不适。

　　“又逞能，你把灵力收了罢。”李倓望了眼还有些距离的官道，估算了下这里离长安城的距离，“左右回去路上会经过长安，先去寻个医修替你疗伤。”看到李俶投来的担忧的目光，李倓又笑着说道：“还是说，陛下急着回去？”

　　“自是不急的。”李俶明白他的用意。若是收了灵力，将一切力量压制住，他便装作凡人，倒是能减缓伤势蔓延。李倓的眼中如今不再有痛苦，似乎不再逃避那座城池，他们曾经的家。李俶稍稍安下心，撑着李倓的手臂微微收紧，与身旁的人十指紧扣。

　　“那便劳烦倓儿护着我了。”

　　李倓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残烛病躯，却在李俶收力的那一瞬间释放出无形的剑意，环绕在二人身旁。这股剑意饶是上位者也难以发觉，只是当遇到危险时会主动攻击，是一种自保手段。

　　二人慢吞吞地走到官道上，伸手拦了辆马车。

　　车夫见李俶身上毫无灵气，又浑身是血，可谓是狼狈至极，显然一介凡人的模样。再看李倓虽气势不凡，但脸色不佳，似是不耐，似是生气，忖度着不像是好惹的主，也不像有钱的，寻思着这生意不好做，纵马就要离开。

　　李俶伸手拦住正欲离开的车夫，捂着嘴咳了几声，李倓瞬间理解他的意思，挂上一副可怜又纯真的模样恳求道：“家兄从小身体不好，恰逢有一仙人说长安城有高人可以助家兄入道，谁知我们兄弟二人刚来此处……”李倓指了指背后远方的断壁残垣说：“谁知这墙突然塌了，我有一身功力侥幸逃脱，可家兄体弱，被砸了个正着，现在急着去城里求医，可否劳烦载我们一程？我们有钱的，有钱的！”

　　说着李倓往车夫怀里塞了十块灵石，李俶又柔弱地往李倓身上一靠，脸色更是比刚才白了几分，一点血色也无。

　　此地离长安城其实不远，路程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灵石，车夫看了二人一眼，装模作样道：“算了算了，上来吧。”

　　李倓抱拳道：“多谢。”

　　待二人上了马车，李倓嘴角瞬间耷拉下去，一副被自己恶心到，不愿再装的模样。

　　马车不算大，二人坐一排也略显拥挤。李俶如今不过一介“凡人”，体温和气息都比平常弱了许多，李倓心有不爽，却还是捏着他的手腕，细细探起李俶的脉搏。

　　“倓儿方才真是演得好。”李俶没让他捏着，他反握住李倓的手腕，让李倓靠在他怀里，“倓儿若是担忧兄长，便躺在这儿听我的心跳声可好？”

　　李俶恢复记忆后的肉麻程度只增不减，况且两人目前心中再无芥蒂，时局安稳，百姓和乐，凌雪阁的重建任务也蒸蒸日上地进行着。李俶明显一副早已没了心事的模样，就差和李倓和和美美一起生活，没事连黑的都能被他吹成白的，这才过了多少时候，情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尽数往外冒。

　　李倓受不了他这样，要不是念及李俶如今身体尚未恢复，早就一拳揍上去让他闭嘴。如今只好像只熟透的虾，弓着背埋在李俶怀里，听他平静的心跳声。

　　自己的心跳声却先乱了。

　　马车不一会便抵达长安城，朱雀大街同千年前一般繁华，只是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似往日模样。这里的规矩也不同从前，不准使用轻功，街上御剑飞行的人不少。如今的长安城不过是一座没有“主人”的、庞大的中枢城池，是一个大型的交流贸易中心。

　　车夫秉持着收钱办事的态度，干脆将二人直接送至西街的医馆门口。

　　一下马车，李俶望着一如往常的朱褐色楼阙，似要感叹一番，便被李倓拉着快步进了医馆。

　　“闭嘴。”

　　李俶笑而不语，他并非想伤春悲秋，也并非想感叹物是人非。他只是想说刚才楼梯上蹲了一只好肥的橘色猫儿，想让李倓看看。

　　医馆内没有人，李俶坐在木凳上安静地等待，李倓反倒急得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不如我们先回家？林白轩在万花呆过，说不定会些医术。”

　　“不给真的医修看我不放心。”李倓实在坐不住，眼看着就要跑出去找人，却撞上一人。

　　“有病人？”来者背着琴，着墨绿色长衫，走路带风地进了医馆，他看了李俶一言，又道，“我不过出去问诊半日，竟有人来砸我招牌？”

　　“我们什么都没说，先生何出此言？”李倓见来者不怀好意，一副要动武的样子护在李俶面前。

　　杨青月一把把他扯开，李倓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再回头那边已然把上脉。只见他几指一挥，一缕清光没入李俶眉心。

　　“这经脉受损倒是好治……神魂上的伤却不好处理，这世上哪有我治不好的伤，你们这可不是砸我的招牌？你的肉身毁过？神魂是重新铸造的？”

　　被一语点破的李俶并无惊讶，他刚要开口解释原委，便被杨青月阻止：“并无兴趣知晓。”

　　语罢，杨青月架起他那张知壑听松，精心弹奏起来。

　　“此曲先助你经脉恢复，姑且弥补你神魂上的裂缝，若要真正的让神魂的裂缝彻底融合，恐怕需要长久岁月的调息。不过我看以你的灵力，朝夕可成。”

　　“多谢。”李俶道，“报酬？”

　　“不必。”杨青月将站在一旁的李倓招呼过来，命他坐直李俶身旁，“恐怕有些痛苦，你的灵力似乎和他同源，必要时可助我。”

　　第一个音从琴弦上跃出时，李倓便感受到他的魂魄也好似被人拉扯住，倏地一下收紧，刺得脑袋突然跳动地疼了一下。

　　李俶更甚，经脉同神魂剧震，搅得他的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他咬住嘴唇，艰难地从唇缝中溢出几个字：“无碍，继续。”

　　杨青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下没停，琴音不断地从医馆中传出，速度也越来越快。

　　李倓只觉得头晕脑胀，想从什么中挣脱出来。眼前光轮变换，他看到了李俶祭剑前，他强迫自己醒来时的场景。

　　彼时他和李俶没有如今这般相连的识海，他窥不见李俶的想法，只是在濒死之际下意识地信任他的好皇兄，当真只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醒了便什么都好了。

　　李倓伤得过重，离死不过是一口气的事，就算李俶让他立刻爬起来说话，他也没那个力气。他在混沌中做了好几个梦。幼时兄长牵着他的手走过朱雀大街，随手买了他爱吃的糖葫芦塞进他的手里。有人在大街上纵马疾行，他那时还不会武功，兄长抱起他躲过飞驰的马儿，又抱着他用轻功穿梭在街巷中。

　　后来长大些，李倓也意识到他和兄长不太一样，李俶是个修仙的奇才，可现太子无能，李倓一直觉得他的兄长才是最厉害的，怎不是李俶做帝王？彼时的他还不知道那个位置的意义，皇族已是强弩之弓，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罢了。

　　可此等“好事”终究是落到了李俶的头上，若有从前，若有从前……李倓势必发誓再也不希望李俶做那劳什子太子。

　　恍然间，梦醒了。

　　醒的那一刻，李倓便知，李俶又在骗他。

　　身体上的伤痛并没有消失，摇摇欲坠的灵魂像是被人勉强用针线缝制在一起，就差那针线断裂，他也好真的成为一缕消散的亡魂，好供人凭吊。

　　他无仙骨，若是肉身消陨便是真的没有退路。

　　或许血脉相连真的会有感应，李倓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该醒了，有什么事情在往他不可控制也不敢想象的方向发展。

　　他看见自己满身浴火，赤红色的火焰包裹住他的全身，他却没感觉到烫，也不甚疼痛——所有感觉到的痛是原本的重伤导致的，和这火没有任何关系。

　　李俶似乎也很惊讶他醒了，他没想到没有仙骨的李倓竟能冲破他的封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虔诚地捧起李倓的脸。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连那张李倓向来珍视保护的脸都布满血痕。

　　随后，那个沾血的，小心翼翼的吻便落了下来。

　　李倓还无暇分析这是什么情况，转眼间便看到李俶毅然决然地跳下祭炉。李倓感觉到了噬心撕裂般痛楚，像是一刀一刀的将人剜去心脏，又细致地撕裂每一寸肌肤。他想要痛苦地嚎叫，想开嘴却发现发不出一个字。

　　李倓知道，这痛苦其实不是他的，这是李俶正在忍受的焚烧之苦。

　　他共感了。

　　“凝神。护心。”

　　杨青月的声音将李倓从梦境中扯回，他蓦地回过神，李俶似是终于受不住这神魂被人拿捏重塑之苦，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本就狼狈的衣物上，又叠上新的鲜红。

　　李倓凝神聚气，用灵力护住李俶的心脉。

　　好一个算无遗策。他想。

　　李俶的问题，他确实不敢回答。若是当年他有一分力气，想必誓死也会阻止李俶祭剑的壮举。

　　他就是死，李俶就是死，就算两人挫骨扬灰，神魂俱散，落得个永世不得转生的下场，他也绝不同意一个人苟活在这世间的结局。

　　杨青月轻笑一声，忽的收了琴音。身上的枷锁骤然消失，李俶全身脱力地倒在李倓身上。眨眼间，几人皆已大汗淋漓。

　　“好了。我唤人送你们回去吧，他恐怕得睡上几天。”

　　李倓也失了不少力气，双手颤抖着将李俶扶起靠在他的肩头，几乎已是用尽全力。

　　“你怎知……”

　　杨青月收了琴答道：“凌雪阁阁主，久仰大名。”随后又直视李倓的眼睛说：“至于报酬，若是钧天君日后偶遇家弟，还请照拂一二，让他早日归家。”

　　“令弟的名讳是……”

　　杨青月打了个哈欠，抱琴上楼：“走了，马车过会就到。”

　　马车的速度很快，等二人回到凌雪阁不过当日半夜。

　　十三收了信说二人今日归来，便在山下接应，没想到接收到的是一脸疲惫的李倓和浑身是血的阁主。十三吓了一大跳，不知怎么二人游历一圈出去，阁主大师兄就横着回来了。

　　李倓强撑着一口气，熟练地打开李俶的乾坤袋，把他的狐裘拿了出来。虽然马上春天了，太白山还是冷。

　　李倓将李俶裹得密不透风，这才准备将人从马车里抱出来。

　　十三急着上前要扶李俶：“要不我来吧……您不是晕血吗？”

　　李倓愣了愣，这才发觉他看到李俶的血，似乎并没觉得恶心。他下意识去摸李俶的脖子，温热的，有力的脉搏跳动就在他的掌心。

　　从前他惧怕，是因为看到那抹红色的身体义无反顾地跳下焚炉，葬身在他眼前。如今人好好的在这儿，那抹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无碍。”李倓将人抱在怀里，聚集起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况且我那山头你也上不去。”

　　十三怒不可遏：“倒也不用这样补刀！”

　　李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过几天的门派招生，有劳了，你们阁主需要闭关养伤。”

　　修仙者对时间的流逝没有太多概念，李倓不知那名连名字都没说的医者说的睡上几天，到底是几天还是几年。

　　二人回到洞府中，李倓把人往床上一扔，自己也一同倒下，几乎是沾床就睡。等再醒来时，李俶还是以当时回来时的姿势睡着，位置完全没有改变。

　　李倓看了看天，应当只过去三日光景。他先将两人身上的血衣换去，重新将李俶安置好，才提着剑出门。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且不知这阁主要睡多久。

　　山下的招生已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他化作李俶的模样，御剑前去。

　　又过了许久，兴许其实也没多久，春天的花还没谢，李倓却难得觉得日子有些难熬。一是这阁主实在是不好做，来拜师的人太多了，即使林白轩和谢长安已帮忙做了筛选，他再一个个去收门徒，这繁琐的步骤也令他感到厌烦。二是李俶脸上的那道伤疤一直没好。

　　他本可以用些法术快速祛疤，李倓却觉得让这疤痕自己好也不错，至少能让他对时间的流逝有些概念，说不准等那道褐色的伤疤彻底消失，李俶就该醒了。

　　可那道疤痕没变淡，依旧碍眼地挂在李俶脸颊上，李俶也没醒。

　　李倓愤愤地抚上李俶的脸颊，用力揉搓那道伤疤，硬生生把它搓红了。

　　“李俶，你再不醒，你田里的菜就要被我养死了。”

　　叮铃铃的响声飘荡在洞穴中，好像是钧天剑发出的嗡鸣，李倓寻思他也没回到剑中，这剑是如何发声的？

　　恍惚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倓儿下手略狠，这都揉痛了。”

　　“李俶！”李倓猛地回神，转眼间上床跨坐在李俶身上，双手已然握住那个脆弱苍白的脖颈——

　　“倓儿是想弑夫吗？”

　　“你放心，你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

　　“呵呵。”许久未说话的嗓子透露着干涩和沙哑，李俶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抹笑，“我知道倓儿在想什么。”

　　李俶从善如流地道歉：“兄长一直以来都错了。”

　　他双手握住李倓的手腕，让他掐得更紧些，骤然缺少空气，让本就面色不佳的李俶更增添了几分死气，却还是从喉间发出几声低喃。

　　“若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就算死，也要叫你削皮挫骨，将血肉统统吞之入腹了，再陪你一同去。”

　　李倓终于从这昔日帝王的脸上探察到一丝狠戾，他松开手说：“这还差不多。”

　　李俶别过头咳了几声，他身上力气不多，仍支撑着起身，结果使不上劲，不出所料地摔了回去。

　　李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将他按回床上躺好，取了杯温水送他服下。

　　“你起来作甚？”

　　李俶看着弟弟怒气冲冲的脸，笑道：“急着去看我的菜死了没。”

　　光风霁月的剑修大师兄李俶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虽然出去之后砍人如切瓜，但是他的剑有洁癖——

　　好消息是，剑的洁癖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