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俶倓]走雪》拼好咩

44、第 15 章

　　随着幻象破碎，那些被强行斩断的记忆却如附骨之疽，顺着两人相连的灵识爬了上来。

　　李俶慢慢地想。

　　那天大雨滂沱，他抱着只剩一口气的李倓，为了留住那缕即将溃散的魂魄，不惜动用了禁术。他封住了李倓的五感，锁住了他的灵识，将他如同活死人一般关在宫中。

　　他骗那个奄奄一息的弟弟说：“睡一觉，睡一觉伤就好了。”

　　可那不仅是养伤，那是囚禁。是为了让他无法感知外界的绝望，是为了让他……没法跟着自己去死。

　　等李倓再冲破封印醒来时，入目已是漫天业火，和那个站在祭炉之上，背对着他化为飞灰的决绝背影。

　　“想起来了？”李倓看着李俶惨白的脸色，“我的好皇兄，那时候你把我像个物件一样封起来，美其名曰‘养伤’，其实是怕我坏了你以身祭剑的大计吧？”

　　太极秘境失去了“龙鳞”，又被两人剧烈的情绪冲撞，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头顶那片凝固的血色苍穹裂开了一道道黑色的缝隙，脚下的白玉砖石寸寸化为齑粉。

　　“走！”李倓虽然嘴上刻薄，动作却极快，一把拽住李俶的手腕，拉着他向秘境出口狂奔。

　　李俶连忙跟上他的步伐，四周不断有巨大的横梁砸下，掀起阵阵烟尘。

　　“当时只有那个办法能保住你的魂魄……”李俶试图解释，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支离破碎，“那时候你伤得太重，若是知道真相，你必定会不会听话的……”

　　“所以你就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利？”李倓猛地回头，剑气将一块即将砸中李俶的巨石劈得粉碎，“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苟活在剑里？”

　　碎片四溅，划破了李俶的脸颊，渗出一丝血痕。

　　李俶没去擦，只是紧紧反握住李倓的手：“那你呢？当年皇城告急，你又何曾问过我？你留下一封书信就带兵出征，你把自己搞成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那一幕时是什么心情？”

　　两人在崩塌的皇城中穿行，像两只受惊的困兽，互相撕咬着彼此最痛的伤疤。

　　“那是两码事！”李倓怒吼道，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烧着火，“我是为了去给你守江山！”

　　“我是为了给你守命！”李俶也不甘示弱，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是一个被弟弟气疯了的兄长，“李倓，你自作主张去送死就是英勇，我自作主张想让你活就是残忍？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谁把我封在身体里，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若是让你见了，你会只看着吗？”李俶的声音几乎破音，他太了解李倓了，两辈子的了解让他无比笃定，“李倓，你敢说，若是当时你醒着，你会同意我祭剑吗！”

　　李倓呼吸一窒，那句到了嘴边的“我会”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前方唯一的出口正在急速收缩，时空乱流如同绞肉机般在那最后的光亮处盘旋。一块巨大的、燃烧着黑火的宫殿穹顶轰然坠落，彻底堵死了去路。

　　李倓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李俶的手，想把他先送出去。

　　“你又要自作主张。”李俶完全预料到了他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一把反扣住李倓的手腕，不仅没被他推开，反而借力一步跨到了李倓身侧。

　　“钧天！”

　　李俶厉喝一声，那并非是对弟弟的呼唤，而是剑主对本命剑的敕令。

　　这一声喝令，让李倓的神魂猛地一震，钧天剑身也重新落入李俶掌中。

　　长剑入手。

　　这是自结契以来，李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握住这把完全苏醒的“钧天”。

　　那一刻，金色剑芒暴涨百丈，原本还在争吵、撕扯的两个人，在这一瞬间达成了灵魂上的绝对共鸣。

　　“别怕。”李俶低语，像是在安抚手中的剑，“我们在一处。”

　　金色的剑气如巨龙咆哮，硬生生将那坠落的穹顶和混乱的时空乱流劈开一道狰狞的裂隙。

　　光芒吞噬了一切。

　　“轰隆！”

　　废墟中传来一声巨响，两道人影狼狈地从虚空中滚落出来。

　　李俶重重地摔在地上，惯性带着他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截断裂的石柱才停下。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阵腥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李俶！”

　　李俶手中的钧天剑脱手而出，李倓也顾不得自己魂体震荡引发的不适，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扶起李俶，手指颤抖地去探他的脉搏。

　　“怎么样？伤到哪了？你这破身子受得住吗！”

　　李倓又急又气，刚才那一剑虽然劈开了生路，但李俶的神魂刚刚归位就承载了钧天剑全力的爆发，经脉必然受损。

　　李俶靠在他怀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还是李倓气急败坏的吼声。

　　但他却突然觉得很安心。

　　李俶费力地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李倓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焦急的脸，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咳……这不是出来了吗？”

　　“你还笑！”李倓简直想掐死他，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输送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刚才若不是我收着力，你现在的经脉早就断成八截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剑主。”李俶喘了口气，借着李倓的力气勉强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我的剑。我不握着你，谁握着你？”

　　这次谁也没抛下谁。

　　狂风卷起尘埃掠过二人脸颊，李俶下意识伸手试图替李倓挡住被风刮起的小石子，却因伤势过重没能成功。钧天剑的剑气却突然形成一张巨网，将二人与沙尘隔绝。

　　李倓跪在废墟里，突然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动作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地一把扣住了李俶的下巴。

　　李俶刚想开口说自己真的没事，下颌骨就被那只冰凉的手指紧紧钳住。

　　李倓依然沉着一张俊脸，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散的惊恐与戾气。他强硬地将李俶的脸扳向左边，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被碎石划破、正渗着血珠的伤痕，眉头紧锁，指腹在那处皮肤边缘摩挲，力道重得仿佛要将那点瑕疵抹去。

　　不是被刚才那阵风刮到的，是他们逃离秘境时被碎石划伤的。

　　紧接着，他又将李俶的脸扳向右边，从眉骨检查到鼻梁，再到嘴唇，目光寸寸巡视，像是在鉴定一件稀世珍宝有没有在大火中损毁分毫。

　　而被这样对待的李俶，却没有任何反抗。

　　这位曾经天下最尊贵的陛下、如今运筹帷幄的凌雪阁阁主，此刻就温顺地垂着眼帘，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哪怕李倓捏着他下巴的手劲大得有些发疼，他都一动不动，甚至为了配合李倓的检查还微微仰起了头，将自己那张惨白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脸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反正再大逆不道也是他惯出来的。

　　李倓检查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确认除了那道血痕和嘴角的血迹外，这张让他记挂了两辈子的脸上再无其他损伤，紧绷的肩膀才终于塌了下来。

　　“还好。”李倓松开手，指尖却还是忍不住在李俶高挺的鼻梁上蹭了一下，“这张脸没破相。”

　　李俶无奈地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弟弟，无奈笑道：“皮相而已，倓儿何必……”

　　“闭嘴。”李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重新搭上了他的手腕脉门，开始输送灵力，“你的命是我的，脸也是我的。”

　　李俶轻笑一声，却牵动了内伤，忍不住又是一阵闷咳。

　　此时天色已晚，废墟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凄凉。

　　前世的因果已了，剩下的，便是今生的路。

　　“走吧。”李俶轻轻拍了拍李倓的手背。

　　“去哪？”

　　“回家。”

　　李俶望着太白山的方向，语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