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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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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太白山那日,天穹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云层如同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坠在头顶。越往西行,原本肆虐的风雪反倒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俶并未御剑,而是被李倓带着。钧天剑化作一道流光,包裹着李俶的身躯,将高空凛冽的罡风尽数挡在护体剑气之外。
李俶能感觉到,随着距离那个名为“太极秘境”的地方越近,环绕在他周身的剑气便越发寒冷,像是一种透着血腥气与焦土味的肃杀。
“倓儿,”李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层泛着琥珀色光晕的结界,“若是难受,我们便慢些。”
“闭嘴。”
李倓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弦,“速战速决。”
李俶无奈地收回手,目光投向下方。
山河破碎风飘絮。
当那座废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李俶的心脏还是猛地瑟缩了一下。
断壁残垣在荒草中若隐若现,遍地都是被烟火熏黑的碎石。不知名的河早已干涸,露出了干裂褐红的河床,像是一道干枯的血泪。
长安。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李俶的脑海,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有万千人在他耳边同时哭喊,又像是盛世钟鼓在烈火中崩塌的巨响。
“唔……”李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这里分明不是长安城……长安城如今仍是这块大陆的中枢城池,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
两人落在了破碎的城墙之上。
李倓现出身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俶,脸色比李俶还要难看。
“别看。只是一处废遗迹,没什么好看的。”李倓的声音在发抖,他也在害怕。
李俶听着李倓那剧烈得有些慌乱的心跳声,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抬起手,把李倓抱在怀里:“倓儿,这里……我是不是来过?”
李倓身体一僵,随即冷笑一声,语气生硬:“天下之大,你去过的地方多了。怎么,见到一处废墟就觉得眼熟?那你上辈子莫不是个捡破烂的?”
这种拙劣的谎言连十三都骗不过,更别提李俶,这么多年他就没离开过太白山,怎么可能来过这儿?
但李俶没有拆穿他,只是顺着李倓的话笑了笑:“或许吧。既然是废墟,那我们要找的东西藏在何处?”
见他不再追问,李倓暗自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废墟,直直刺向皇城的最深处——曾经的太极宫所在。
那里如今被一团浓重的黑雾笼罩,空间扭曲,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独眼巨兽。
“在那里。”
李俶松开李倓,手腕一翻,钧天剑的躯壳已然在握。此时的钧天剑不再是往日那般内敛的模样,剑身嗡鸣,剑柄上流淌着刺目的光华,杀气腾腾,仿佛见到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那里面不是现实,是执念……执念化作的秘境。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再抛下我,听见了没?”
李俶敏锐地捕捉到了“再”字,但是依旧没有追问,只是用另一只手牵住了李倓,十指相扣。他抬手挥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呼啸而出,硬生生将那团浓重的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
两人身形一闪,没入那道裂隙之中。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色已然大变。
没有荒草,没有废墟。
入目所及,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色的宫墙,红色的灯笼,还有……漫天飞舞的、如同红雪般的灰烬。
这里的太极宫,竟被定格在了最惨烈的那一刻。
大火在四周无声地燃烧,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那些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却并未将其烧毁,而是将它们永远地禁锢在了毁灭的前一夕。
李俶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脚下的白玉阶梯染着斑驳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那座巍峨的大殿——太极殿。
“这里是……”李俶喃喃自语,每走一步,心口的窒息感便重一分。
“别停下。”李倓拽着他,走得极快,脚步匆匆得近乎逃离,“这些都是幻象。”
可这幻象太真实了。
路过广场时,李俶看到了无数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些士兵穿着早已朽烂的甲胄,保持着死前冲锋或护卫的姿势。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似乎都死死盯着大殿的方向。
李俶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他并不认识这些人,可看着这些尸体,他却觉得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倓儿……”李俶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他们是前朝的……凡人吗?”
李倓猛地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李俶,站在通往大殿的最后一段台阶前。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
“是。”李倓的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灰烬掩埋,“是凡人。”
李俶愣住了。
李倓回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虚假的火光,眼底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水光。他看着李俶,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灵魂。
“李俶。”李倓叫了他的全名,“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龙椅上。”
看着李倓这副模样,李俶心如刀绞。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抱住他,却被李倓侧身避开。
“去拿吧。拿了我们就走。永远别再回来。”
“好。”他轻声道,“我去拿。”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染血的台阶。
每上一级,脑海中便多出一分模糊的喧嚣。
“陛下快走!”
“臣为陛下断后!”
“李俶!你敢——”
最后那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李俶的脑海深处。
他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大殿之内,空旷寂寥。
那里根本没有龙椅,只有一个分崩离析的青铜鼎,鼎中也并没有什么绝世宝物,只有一枚残缺的、泛着暗红光泽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
它周围缭绕着淡淡的金芒,形状极似一片剥落的龙鳞。那是前世的帝王在魂飞魄散之际,用最后一点心头血护住的灵识,是他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辩白。
李俶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龙鳞”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大殿内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没有想象中的撕裂剧痛,只有一股浩瀚如海的悲伤,温柔却强硬地将他整个人吞没。
“嗡——”
金光炸裂,眼前的火海幻象瞬间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尘封已久、清晰得令人战栗的记忆。
李俶看到“自己”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却并非那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浑身是血,手中的兵器早已卷刃,却依旧死死地插在地面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头顶的天穹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仙人们法宝尽出,朝臣们内外勾连……他被推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是天劫,是凡人不可抗衡之灾。
“陛下!国运已散,守不住了!撤吧!”身旁的将领在哭喊,声音又被仙人们法宝带来的轰轰雷声淹没。
“撤?”记忆中的李俶轻轻一笑,回首望向身后的殿宇,以及那个被他强行靠封印吊住一口气的弟弟。
“朕乃天子。”
现实中,李俶猛地从记忆的洪流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呼。
那枚“龙鳞”已然消失,化作精纯的金色流光,没入他的眉心。原本苍白孱弱的身体,在此刻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却又在下一瞬尽数收敛,化作无尽的柔和。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没有什么负心薄幸,也没有什么冷血无情。他从未抛弃过李倓,他只是……别无选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护住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李俶跪在碎鼎前,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泪水滂沱而下,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心口的剧痛不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那迟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疼。
他的倓儿。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敢想他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弟弟,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孤独地度过这千余年的?
“李俶?”
殿门口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唤。
一直守在门外不肯进来的李倓,察觉到了殿内气息的剧变,终究还是顾不得心中的梦魇,提着剑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那个平日里端庄的男人,背影颤抖,周身却涌动着那股让他熟悉到灵魂发颤的金色灵力。
“你……”李倓的脚步僵在原地,声音干涩,“你拿到了?若是拿到了,就快走,这地方我不喜……”
话未说完,跪在地上的李俶忽然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李倓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了胸口。
眼前的人依旧穿着凌雪阁那身朴素的衣袍,依旧是那张稍显病态的脸庞。可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两世的沧桑与深情,还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却又只对一人展露的柔和。
那不是只有今生记忆的李阁主。那还是千年前……推开他的兄长。
“倓儿。”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周围那些虚假的火焰便熄灭一分,这秘境本就是他垂死之时建造的,如今他神魂完整,这充满怨气的秘境似乎也要向这位曾经的主人低头致意。
李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想起来了?既然想起来了,就该知道我如今不过是个剑灵,不再是你那个……”
“过来。”
李俶打断了他,停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接纳的姿态。
“不是为了江山。”李俶看着李倓,“我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丢下你。”
“天命已改,非人力可挡。”李俶刚刚落过泪,眼眶还红着,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将那个僵硬的身躯拥入怀中,“我殉国,不是为了做被后人追悼的明君,我只是要祭炉……我想让你活下去。”
李倓的身体在李俶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俶还未从那份巨大的悲恸与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便见眼前的场景再度扭曲。太极秘境仿佛被李倓激荡的情绪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四周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废墟骤然崩塌,无数光影碎片如利刃般飞旋。
这一次,不再是李俶独自一人的回忆。
而是被钧天剑强行扯出的、属于李倓视角的那段他不愿面对的过往。
画面定格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清晨。
长安城外的点将台上,旌旗猎猎,却透着一股凄惶的死气。
李俶一身帝王冠冕站在城楼之上,双手死死抓着城墙的砖块,牙关紧咬,死死盯着下方那支即将出征的军队。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一身银甲、披风猎猎作响的将军,正是李倓。
那是城破前夕,朝中武将死的死、逃的逃,无人挂帅。
“回来!”城楼上的帝王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怒吼,“我没让你去!你给我滚回来!朕命你滚回来!”
马背上的李倓勒住缰绳,回过头。
“皇兄。”青年的声音穿过风雨,清晰地传到城楼上,“你不是说要与我同道吗?你那天不是同意我留下了吗?”
“更何况……”李倓眉梢一扬,“谁说我会出事?”
那是李俶最后一次见到那样鲜活的弟弟。
大雨滂沱的长安城门,当他在宫门口接住那个从马上跌落的身影时,李倓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倓儿……倓儿!太医!传太医!”李俶抱着浑身冰冷的弟弟,向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崩溃的哭腔。
怀里的人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瞳孔涣散。李倓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却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了狰狞。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摸李俶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只在李俶的衣襟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皇兄……”
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我没让他们……进长安……”
“够了!”
现实中,李倓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挥手,钧天剑身落入他手中,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硬生生将回忆画面斩碎。
周围恢复了那片死寂的废墟。
李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
那段重伤垂死的回忆,即便过了千年,依旧是他灵魂深处最深的痛楚。不是只因为身体的疼痛……剑灵身成的时候要比那痛多了,而是因为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李俶了。
然后……然后李俶就把他即将溃散的灵魂封在了躯体内,美其名曰先养伤。等他再有意识,就已经是大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