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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13 章 ...

  •   李泌看着眼前这位即使只剩魂魄化作剑灵、脾气却依旧一点没变甚至更胜往昔的“殿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也别恼。”李泌放缓了语调,目光越过李倓,落在那层层帷幔后沉睡的身影上,“加冠礼已成,但他如今这副凡骨肉胎,受了天地灵气,又承了钧天剑意,若是没有‘龙鳞’帮助他恢复完整的神魂,怕是……”

      他未尽之语里的含义,李倓比谁都清楚。

      李倓烦躁地在屋内踱了两步,最后不得不承认,即便那个端坐在九五至尊位子上的兄长算计了他千万遍,甚至连死后的每一步都铺排得滴水不漏,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知道了。”李倓冷着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极秘境……哼,那地方如今怕是早已沦为鬼域,他倒是会挑地方埋东西。”

      那是曾经的皇宫,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又在大火中分崩离析的牢笼。

      “去便是了。”李倓一甩衣袖,原本凝聚的人形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床头的钧天剑中,只留下一句闷闷的不满回荡在李泌耳边,“你且回你的山修你的道,剩下的烂摊子,自有人收拾。”

      李泌听着这明显的逐客令,笑着摇摇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凌雪阁清冷的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床榻上的人,呼吸声清浅而微弱。不知过了多久,李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幔,还有枕边那柄安安静静躺着的长剑。剑柄上那只沉香木雕的小猫,正随着呼吸般的微光一明一灭,仿佛在打着盹。

      “倓儿?”

      几乎是他出声的瞬间,钧天剑身一震,那抹熟悉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床边。李倓依旧板着那张俊脸,动作却极快地从一旁的小炉上倒了杯温水,没好气地塞进李俶手里。

      “醒了?倒是会挑时候,李泌那老……老师刚走。”李倓道,“喝水。”

      李俶捧着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没急着喝,而是抬头看向李倓,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老师说什么了?惹得你这般不快。”

      “他能说什么,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李倓别过头,“以后别那么一天天的不知节制了。”

      其实李倓说得是他最近一直在连轴转地重建门派,但落到李俶耳朵里却变了味儿,李俶轻轻伸手一捋李倓的脊背,笑道:“可是累着倓儿了?”

      李倓眼风一扫,“啪”地拍掉他的手:“胡说八道什么?琢磨琢磨接下来的行程吧!”

      “我错了。”李俶从善如流地应道,将杯中水饮尽,苍白的唇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我们要去哪里?”

      李倓身形一僵。

      “太极秘境。”李倓道,“李泌说,那里有能治你这破身子的……药。”

      “太极……”李俶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对此地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想替李倓去寻那个用龙鳞炼成的串珠作装饰。李俶心口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封存的记忆在疯狂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屏障:“那不是前朝皇室的遗骸吗,听闻只有皇室血脉才能开启。只是李家已经……千年过去,我们能进得去吗?”

      李俶早猜到了李倓大概和前朝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这缕关系到底足不足以开启秘境,他确实不知。

      “我说能就能。”李倓道。

      那是你曾经的家,是你亲手点燃的废墟。

      夜色中的东宫,比李倓想象中还要冷寂。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新栽的松柏影影绰绰。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将他带到一处殿阁前,便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隅的黑暗。

      新拥立的太子殿下坐在书案后,依旧是一身常服。案上堆着些卷宗,他却并未批阅,只是望着跳动的灯花出神。听到脚步声,李俶抬起头,漆黑的眼珠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了句:“倓儿来了。”

      李倓站在殿中,看着几步之遥的兄长。不过几日不见,李俶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几乎与他身后那片巨大的、象征着储君的阴影融为一体。

      “王……皇兄。”李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火气,“他们、他们……”

      李俶低垂的眼皮反而轻轻弯了一下:“陛下时日无多,先太子薨了。宗室之中,还能有谁?意料之中的事情,倓儿不必惊讶。朝廷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稳住局面?”李倓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尖锐起来,“如今这局面,还能稳得住吗?仙门势大,边疆不宁,这根本就是一个烂摊子!李俶,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比谁都清楚,这座皇城已经是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想起日间听到的流言,说几位拥立太子的重臣,私下里已在商议如何与势力最大的几个仙门媾和,以求短暂喘息。这样的太子,不过是各方势力妥协下的傀儡,一个注定要被推出去承担亡国责任的牺牲品。

      李俶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李倓脸上。那目光很深,犹如古井无波,却又仿佛在极深处翻涌着情绪,李俶嘴角牵起一丝安抚的弧度:“清楚又如何?倓儿,有些路,不是看清楚就能不走的……但是李倓,你走吧。”

      李倓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离开长安。”李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李倓心上,“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吗?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都比困在这座死城里强。以你的才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李倓登时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李俶,你在这种时候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李俶打断他,语气格外冷静,“是让你活下去。倓儿,你只是宗室子,没必要陪着这艘注定要沉的船一起葬身海底。

      灯花“噼啪”一声爆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倓看着兄长的脸,想着这张无辜的脸是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如此残忍的话。一股巨大的愤怒上心头,他冲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对着李俶低吼:“活下去?然后呢?看着你一个人在这里被他们生吞活剥?”

      “我是太子。”他抬起眼,直视着李倓,那眼神近乎是温柔的,“倓儿,这是我的责任,我的立场。从我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必须和这座皇城共存亡。我是未来的天子,岂有弃城而逃的道理?”

      他何尝没有想过一走了之。

      在更早的时候,当那些世家大族开始明目张胆地结党营私,当军报一次次传来败绩,当陛下和先太子一病不起的时候,他就想过带着李倓远走高飞。

      可是不能。

      “去他的太子!”李倓的眼睛红了,“这太子之位是谁硬塞给你的?那些人一个个贪生怕死,见大势已去就把你推出来当替死鬼!”

      “但你不一样。”李俶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你离开这里,忘记宗室身份,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如果你有心,也可以去投奔那些有实力的仙门……我会替你瞒着的。以你的天赋,他们会重用你的。至少……那是一条生路。”

      “生路?”李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似乎懒得和李俶继续拉扯下去,“你别想让我按照你安排的‘生路’走,我的太子殿下。”

      李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转过身,抱臂倚在床柱上:“怎么,李阁主怕了?若是不敢去,咱们就在这太白山上耗着,等你哪天……”

      “我去。”

      李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

      他掀开被褥,试图下床,却踉跄了一下。李倓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将人稳稳扶住。

      “只要倓儿在,去哪里都无妨。”李俶借着李倓的力道站稳,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况且,既然是治病的药,为了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的剑,刀山火海也是要去的。”

      李倓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却又在触及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时,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缕无奈的青烟。

      这人,无论是千年前那个算无遗策的帝王,还是如今这个落魄的阁主,拿捏他的本事真是一点都没变。

      “少说好听的哄我。”李倓冷哼一声,扶着李俶坐回床边,动作却比嘴上温柔得多。

      李俶拉着他倒在床上,把剑灵揉进怀里。

      “辛苦倓儿照顾我,还早,再睡会吧。”

      夜还很长。

      李俶抱着他的剑灵睡得沉了,一旁的暖炉上还煨着几个橘子,李倓迷迷糊糊的,却睡不着。

      话说得轻巧,太极秘境的方位怎么寻找倒还好说,可如若真要他鼓足勇气踏出那一步……李俶什么也不知道,他觉得只要有他在,哪儿都能去,可李倓不一样,他带着所有美好的,抑或是痛苦的回忆。如今真的要踏上故土,说不敢的究竟是谁。为了李俶……为了李俶。

      李倓将睡意拢在一起,他被李俶抱得紧了,艰难地在他怀中挪动了下手,搭在李俶的腰上,随后报复性地狠狠掐了一下。

      满月未过,李俶的伤痛只是被暂且压下,整个人依旧是疲惫不堪,他没被这不痛不痒的玩闹弄醒,只是皱了下眉,又睡了过去。

      似是发泄开心了,李倓在他怀里拱了拱,这才闭眼一同睡去。

      早晨醒来时,李俶已经将暖炉上的橘子尽数剥了,橘子清新的香气萦绕在洞穴中。李倓闻着味儿醒了,看着在炉边排排站好的果肉,“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他飞一般冲到炉旁,捏住李俶还在剥橘子的手。

      “大早上的空腹吃橘子,你真当你这身体是铁打的?”

      李俶讨好似的拍拍他的手背:“早啊倓儿。给你熬个甜汤喝,不是现在吃。”

      李倓尴尬地“哦”了一声,他才看到炉上还架了口锅,酒酿的香气伴着水果的甜香慢慢飘开,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李俶见他光着脚,一时也顾不得马上就要沸腾的锅,随手扔了几个橘瓣下去,抱着他的剑灵回到床上。李倓刚要狡辩就被他捂住了嘴。

      “我知道倓儿要说什么,说我这洞府用的都是暖玉,光脚踩着也是暖的,不会着凉。”李俶抱着人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倓儿心疼我会着凉,我也心疼倓儿。”

      李倓试着把人推开,没推动,只好红着脸受下:“……知道了。走开点,一股橘子味儿。”

      锅里的水“噗”的一下沸腾了,沸沸扬扬地洒了满地。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凌雪阁建筑物的重建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等两人喝完甜汤从山顶下来,只见主阁的广场上乌泱泱地聚集了一群人。

      李俶拉着李倓在人群中降落,众人纷纷给他让出一片空地,李俶还未询问发生何事,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冲入鼻腔,他下意识捂住李倓的眼睛。

      “阁主大师兄!”十三兴奋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他挥手道。

      “怎么回事?”

      “主阁的修缮封顶啦,您堆在主阁那些草我们拿去卖了,没想到都来疯抢,最后干脆开了拍卖,卖了不少钱!一不小心给我们凌雪阁干上门派富豪榜前三了。林大哥说杀几只羊庆祝一下,这不我们从凡人那儿买了几只,现在正打算烤全羊吃。”

      只见远处的林白轩和谢长安正挥舞着大刀杀羊,脸上沾了不少血迹,感受到李俶的视线,还回头对他们微笑。

      被蒙住眼睛的李倓:“……”

      李俶:“……挺好,辛苦你们了。”

      李倓压下喉间的不适感,转头便要离开,李俶提步跟了上去。

      “倓儿,要回剑里去吗?”

      李倓回道:“不必……既是好日子,不能扫兴,我去山里走走。”

      “好,那我们去田里摘些菜吧。”

      李俶的田头离主阁有些距离,两人干脆放慢脚步慢悠悠地散步过去。虽说是修仙门派,他们种的却不是灵草仙草之类的植物——那些植物凌雪阁上多的是,跟野草似的拔也拔不完,因此李俶种的全是……吃的菜。

      好处就是用灵气温养着,会比凡人种植得更可口些,也不必顾虑季节交替的问题。

      李俶随手摘下几颗浆果,边看着主峰上络绎不绝的,在帮忙的门客感叹道:“明年开春招生有的忙了。”

      李倓帮他把摘下的果子放进筐内,准备去远处的菜地摘些青菜,难得主动提起从前:“从前,凌雪阁也是这般……人来人往。彼时大家身上都有块腰牌,若是出任务未归,归来的只有这块牌子,队友便会把这牌子挂在墓林。”

      如今墓林也随着岁月的变迁,化为一道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这墓林……如今在何处。”

      李倓指了指李俶脚底:“就这儿呢。看到那棵大树没,从前牌子就挂这棵树上。”

      李俶“啊”了一声,手中还带着泥土的番薯和锄头因为震惊,一同砸落在地上。

      李倓大笑出声:“骗你的,虽然都在北边,但还要往东些,地势和这儿差不多,也能看到主阁。”

      李俶将收来的菜尽数收进乾坤袋,抓住李倓把手上的泥土往他脸上抹:“倓儿也会打趣人了。”

      李倓没来得及逃,一脚踩在泥泞的土中,脚底打滑顺势往前倾倒。李俶及时揽住他的腰,却踩中同一块化了雪水导致泥泞不堪的土地,一同打滑。他反身将李倓揽至身前,自己作为靠垫摔在地上。

      泥水还是溅了两人一身,还砸烂了几棵可怜的小白菜。

      二人同时笑出声,从地里爬了起来。

      “看来得先回去换套衣服了。”

      “哪有这么麻烦。”李倓说着就要起手掐净尘诀,被李俶一手握住。

      “倓儿不是说你那洞府中还有一处温泉?还没带我去看过。”

      羊还得烤一会,人也还没到齐,一时半会开不了席。李倓握着李俶的手站了起来,回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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