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8 章 ...

  •   入夜,李俶如往常般挨着剑睡了。

      或许是日间思绪纷扰,或许是怀中剑灵心绪未平,李俶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那股熟悉的剑意似乎正在悄然远离。等他彻底从浅眠中惊醒,伸手一探,剑鞘仍在怀中,冰凉坚硬,但那份灵动的联系却变得极其微弱。

      李俶心中一紧,立刻彻底清醒过来。

      共感并未切断,他能感知到李倓并未遭遇危险,甚至还在太白山——是太白山最高的那座山崖。李俶在很早之前爬上那座山头的时候,就发现那个山崖依稀能看到远方的长安城,只是李倓似乎很不喜欢,于是他绑定了剑灵之后便没再去过。

      他悄然起身,未惊动山下可能仍在徘徊的访客,也未惊动不知在何处酣睡的十三。身形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山崖方向掠去。

      山巅的风比山下凛冽许多,卷起细雪,刮得人肌肤生疼。

      一轮未满的月亮悬在天际,清辉遍洒,将崖顶映照得如同白昼。

      崖顶此刻正站立着一位青年,身着一袭黑白劲装,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尤其那一双眼睛,竟是与剑柄上的琥珀玉石颜色一模一样。

      李俶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从未见过李倓化形后的模样,此刻见到,心中竟无多少惊讶,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了然。

      “倓儿?”他开口唤道,这分明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倓的化形,却仿佛一眼就知道这是他的倓儿。

      “来了。”李倓似乎并不意外,不再是直接传入识海的意念,而是真实的声音。

      李俶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越过层峦叠嶂,把目光投向那片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轮廓、被称为长安的巨大阴影。

      “感觉到你在这里。”他顿了顿,轻声问,“在看长安?”

      李倓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拂过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澈如琥珀的眸子,那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远方,复杂得让李俶心头微窒。

      “千年前的长安,不是这个模样。”李倓忽然开口,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的长安,灯火彻夜不熄,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十辆马车。东西两市喧嚣鼎沸,胡商番僧,奇珍异宝,络绎不绝。皇城巍峨,宫阙连绵,站在高处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

      李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我们……我是指,像我一样的人,生活在那个长安。”李倓的声音低沉下去,“不是在这清苦的太白山,而是在那万丈红尘的最中央。那里权力和欲望的倾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都牢牢困在其中。”

      “你问我那木鹰是谁雕的。”李倓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我兄长所赠。”

      李俶的心猛地一跳。

      “他会板着脸督促我用功,也会偷偷给我送自己做的点心。他在我生辰时,送我亲手雕的木鹰,说希望我像鹰一样,总有一天能挣脱束缚。”

      “可是……”李倓的声音骤然转冷,甚至有些尖锐“就是在那片他想要守护的繁华之下,就是在他所信奉的规则之内,他为了他所认为的‘大局’,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责任,牺牲了一切……除了我……除了我吗?”

      “李倓,我不知道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位‘兄长’究竟是怎样的人。我这一生,所求甚少。以前是活着、修炼、守着这座山,现在多了你。”

      他猜到李倓的话有所隐瞒,也知道千年前那个陨落的皇族正是姓李——虽然其余的已经不可考了。只是看那狐裘锦被、看钧天的名字,李倓与那皇室有关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俶的嘴角牵起一点温柔的笑意:“我的剑有点小脾气,有点洁癖,还总爱胡思乱想,但我很喜欢。这就够了。长安是你的过去,我的现在和未来,在这里,在太白山,和你一起。”

      李倓怔了一下,久久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山崖的一部分。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风吹散。

      “李俶,”他低声说,语气中的尖锐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你总是这样……”

      李倓看着眼前的人,恍惚间仿佛闻到了一点桂花香气。如今的太白山几乎大雪封山,哪来的桂花呢。桂花是……是那年长安的万寿节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混合着酒樽中逸出的醇厚气息。

      丝竹管弦之声从远处的水榭隐隐传来,缥缈而奢华。这里的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的案几,剔红的香盒,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他穿着一身锦袍,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身旁的凭几。此时李倓的眉眼间已有日后锋利的影子,但此刻更多的是被拘束的烦躁和一丝少年人的桀骜。

      “又是这些虚礼,无趣得紧。”李倓低声抱怨,目光瞥向窗外被灯火点缀的庭院,对那些喧闹充耳不闻。

      “慎言。”

      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面容俊雅,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手中却正拿着一把小刻刀和一块木头,低头专注地雕琢着,动作不疾不徐。

      “皇叔父今日寿宴,你我都需谨言慎行。”青年头也未抬,声音平稳,“你若觉得闷,便去看看我案上那几卷新送来的兵策,或有裨益。”

      李倓其实早就看过了,只是李俶近日公务愈发忙,没注意到罢了。他翻身坐起凑到书案前:“王兄,你又在雕什么?兔子还是马?野猪?”

      青年终于抬起头,看了李倓一眼,眼中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冰初融:“雕只鹰,给你的。”

      李倓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便多谢王兄了。”

      青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笑意深了些,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你年岁渐长……莫要只贪玩闹。”

      “我没有。”李倓敷衍地应着,几乎要趴到书案上,“你教我雕木头好不好?就像小时候你教我骑马射箭一样。”

      青年放下刻刀,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却并无责备:“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如今皇叔父的龙体……太子却也多病,而且如今诸仙家势大,你有这闲暇,不若……”

      李倓的心绪也渐渐沉了下去。

      他们二人本是当今圣人的侄子,也就算个富贵闲人的宗室子,按道理这烂摊子也轮不到他们去收拾,只是如今,排在他们前头的人一个个或病或逝,或庸懦不堪大任,曾经显赫的宗室竟显出凋零之象。朝堂之上,仙门势力日益坐大,对凡间皇权虎视眈眈;宫闱之内,暗流涌动,倾轧不断。

      那看似坚固的皇城,仿佛一处巨大的漩涡,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难以挣脱。

      李倓看着手中的木鹰,又看看兄长重新拿起刻刀、专注于方寸之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片刻的安宁如同偷来的一般珍贵。殿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刻刀划过木头的细微沙沙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李俶放下刻刀,轻轻吹去木鹰翅膀上的碎屑,一件栩栩如生的作品已然成型。他走到李倓身边,将完成的木鹰递给他:“倓儿,哥哥只希望你无论将来如何,守住本心。鹰击长空,其志在远……不受这樊笼所困。”

      李倓接过木鹰,紧紧攥在手心。他抬起头,想从兄长脸上找到更多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分担兄长肩头的重担。

      “王兄……”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

      *

      “我怎样?”李俶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山巅的寂静,也怕惊扰了李倓难得流露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远方模糊的轮廓上,仿佛能穿透千年的时光,看到早已湮灭的宫阙楼台。

      风更急了些,吹得他墨发飞扬。

      “总是这样……”李倓重复着,“轻易许诺,轻易将人纳入你的羽翼之下。你说你的现在和未来在这里,和我一起。李俶,你对过去一无所知。”

      李俶迎上李倓的视线:“我不知什么过去,但我知道你的现在。现在这些,难道不是‘你’吗?”

      崖顶上陷入了沉默,良久,李倓终于说:“天快亮了,回去吧。”

      李倓说的那个“总”字,狠狠地往他心里扎了一刀,刀法快准狠,一点没有见血,却引得他胸口一阵阵的疼。

      李俶被李倓那副受伤脆弱的表情刺得心痛,他很想伸手抱抱他的剑灵,却被李倓躲开了。

      李倓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最终什么都没说。转眼琥珀色的光闪过,那个俊美又带着几分凌厉的青年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剑又回到他的剑鞘。

      墨绿色的剑柄在黑暗中透着别样的光芒,李俶抚上剑柄上那颗琥珀色的玉石,将小猫攥紧。

      崖上的细雪并未停歇,更有加剧的形势。耳边的狂风带着逐渐加大的雪,毫无章法地拍打在李俶的衣襟上,不一会便堆起来了一层雪,怎么也化不掉。就如同太白山上那厚厚积雪一般。

      李俶至少明白了,他的过去似乎和李倓有些不明不白的渊源,他的剑应当是认识过去的他的,并且两人还曾闹得不愉快过。

      可是。

      李俶数了数日子,他自十八岁时同李倓结为本命剑,如今马上弱冠,认识的人不过这么几位,掰掰手指便能数得过来。况且他自诩记忆力过人,哪怕只在襁褓中见过他的生父生母,他也依稀记得二人的模样。随后被李泌带上山,见过的人全在这太白山上了。若是真的遇到过李倓这般令他过目不忘的人物,两人可能不清不白地有过这么一段过往,他如何会记不得?

      更何况现在他才清晰地一步步走过来,他哪儿有什么过去?

      一人一剑无言地回到他们半山腰的那个简陋小屋中。

      太白山上的楼阁殿宇基本上被他修葺得差不多,至少屋顶不再漏雨,虽还显得破败,但比原先的断壁残垣好上太多。可唯独漏了他这间小屋。今日登门拜访的人点醒了李俶,重振凌雪阁的事宜确实该记上日程。他每日练剑,做完修行的日课就开始着手修缮。杂草也拔了不少,如今都堆在主阁的大堂内。

      “杂草”也得寻个时间去卖了。

      若是日后真的招揽了不少弟子,他和李倓住在这儿也不方便,毕竟这半山腰上的,是上山下山的必经之路,弟子们去主阁会路过,总不能让他们看到阁主竟住在如此破旧之地。

      他本人倒是对居所无所谓,但不能给凌雪阁丢了面子。

      明天若那些习武者还没离开,先让十三帮忙招待下,允许他们在山下结庐。然后把林白轩和谢长安召回来。不知屋子搬到倓儿那个山头行不行?那边没人去,一般人也到不了,虽冷了些,也不知倓儿同不同意……

      一片杂乱的思绪中,李俶裹着厚重的被子睡着了,睡得却不甚安稳。不知是那些在脑中排列的待办事项过于冗杂,抑或是前先的那场大雪压垮了本就未排尽的寒气,他忽的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又突然被一场大火烧尽,密密匝匝的人群从那断井颓垣中冲出。

      李俶迷茫地站在黄土道中央,面对着被大火吞噬的断壁,面对着朝着他跑来的人群。他本想伸手随意抓住一人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双手却从对方的衣摆间穿过,对方好像看不见他,他也触碰不到对方。

      火势越来越大,李俶试着向火场走去。火光滔天,满天的黑色浓烟卷带着灼热的火焰,几乎将他吞噬。但他还不能倒下。

      恍惚间他似乎倒在地上,挣扎着还想将什么人带走,他转头,漫天尘烟中,他只看到那人模糊的身影。

      “——快走!”

      “快走!”

      他在喊谁的名字。

      “叮铃。”

      “叮铃。”

      李俶朝着剑鸣的方向奔去,火光消失了,身上或冷或热的感觉也消散了,他从梦魇中回过神,抓住了那一抹带着绿光的剑意——

      是钧天剑在喊他。

      “李俶,你发热了。一个晚上都在喊‘快走’,你梦到了什么?”

      李倓皱着眉将手覆在李俶的额上,滚烫的触感让剑身都为之一颤。

      李俶睁眼时就看到他的剑从床头化形,转身坐在他身边。青年身上雪柏的气息还未彻底消散,清幽地飘近李俶,他眨了眨眼,才勉强集中视线。

      “我睡了多久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回来的时候天就亮了,你——”

      修仙者几乎不会生病,更何况是这种凡体才会得的风寒之症。如今离满月还有小半个月,李俶怎么还会虚成这副模样?甚至还,梦到了从前。

      李倓的声音也带上了点嘶哑,李俶没意识到自己病了,起手先将感知切断:“抱歉倓儿,害你难受了。”

      “我没事,你别切断共感,这点热度对剑来说不算什么,倒是你——”

      李倓的话又没说完,几乎是切断感知的那一瞬间,李倓替他承受的那一半病气便排山倒海般向李俶袭去,转眼间便晕了过去。

      李倓怒不可遏,差点一拳将那脆弱的床板砸碎,拳头堪堪举起一半,看到李俶带着病气又面色潮红的脸,这人连睡时眉头都是紧皱的。只好收了拳意向一旁挥去,将木门击了个粉碎。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李倓心想,真的想丢下他不管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