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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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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被剑柄撞得下颌生疼,睡意顿时散了大半。他揉着下巴,对上怀中长剑急促的嗡鸣,那震颤透过掌心直抵心脉,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怒意。
“说话!”李倓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不再是平日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而是裹着火,“你身上有别人的真气,驳杂不纯,带着股蛮横霸道!谁碰你了?”
李俶怔了怔,这才想起白日坊市里那段小插曲。
他心下微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温润的沉香木小猫,放软了声音安抚:“没人欺负我。不过是回来路上,在坊市里遇到个霸刀山庄的小弟子,年纪不大,脾气挺冲,非要与我比划两下。我躲开了,没动手,许是离得近,沾染了些许他的刀气罢了。”
他刻意省略了那少年被他震倒后又热情邀约的细节,免得这醋坛子剑灵又生出别的念头。
“霸刀山庄?”李倓的剑鸣稍缓,剑柄隔着被子虚点在李俶胸口,“那群只懂蛮力的莽夫……真没吃亏?”
“真没有。”李俶失笑,将剑往怀里拢了拢,“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倒是你,怎么察觉到的?”
“哼,”李倓冷哼一声,“你便是用再高深的法诀,也休想瞒过我。你魂魄深处有一缕与我同源的……剑气,任何外来气息侵入我都知道。”
他这话说得笃定,却隐去了更深层的缘由——那同源的并非剑气,而是他的剑身上有与李俶前世相同的血脉。
李俶只当是剑灵神通广大,并未深想。他抱着剑,侧身躺好,将被角掖严实,轻声道:“知道了,往后我尽量避开便是。快睡吧,倓儿。”
然而李倓却毫无睡意。
李俶轻描淡写的解释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霸刀山庄……他沉睡的这些年,外界格局变幻,许多旧时门派或湮灭或兴起,他对这“霸刀山庄”知之甚少。李俶这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执拗,这辈子又缺乏与人交往的经验,难保不会被人欺瞒算计。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李倓心中翻涌,搅得他剑意难平。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无可挽回的后果。那种刻骨的悔恨与无力感,即便过了千年,依旧如附骨之疽,时时啃噬着他。
不行,不能重蹈覆辙。
今日是霸刀弟子,明日又会是谁?李俶既已开始下山走动,难免会卷入是非。凌雪阁势微,他孤身一人,虽有修为傍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如今虽恢复了些许力量,但终究是剑灵之身,受制于剑体,许多事做起来并不方便。
或许……是时候考虑在他面前化形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一旦化形,便意味着要与李俶有更深入的牵扯,那些他竭力想要掩埋的过往,或许也会因此被揭开一角。
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愿打破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相处。
李倓的神识落在李俶的睡颜上。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为他镀上一层清辉,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信赖地拥着他这柄“脾气不好”的剑。
罢了。
翌日清晨,李俶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
“早啊,倓儿。”李俶心情颇好地起身穿衣。他又注意到床上崭新的被褥和狐裘,想起昨夜李倓别扭的关心,嘴角笑意更深。
他的剑灵,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顶顶好的……等等,他的剑呢?
原本应靠在床头或是被他置于枕畔的钧天剑不见了踪影。
“倓儿?”李俶轻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显得有些突兀。
共感仍在,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剑灵的存在,并未远离,但那联系却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幔。
他走到床边,定睛细看床上新添的物件,上面的蟠龙暗纹栩栩如生,绝非寻常之物。还有那件狐裘,色泽纯正,毛锋犀利,更是价值连城。
倓儿从何处得来这些?那洞穴中……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李俶推开了木门,清冽的山风挟着雪松的冷香涌入,吹散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到处去找找李倓,却猛地顿住脚步。
昨夜他亲手系在钧天剑柄上的那只沉香木小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窗框内侧,像是被谁小心取下,又轻轻放置于此。
一丝疑惑掠过了李俶的心头。倓儿以往虽闹脾气,却从未如此明确地丢弃过他赠予之物。他弯腰拾起小猫,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木纹,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悄然滋生。
李俶并非愚钝之人,此前种种异常在脑海中串联起来:钧天剑对他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醋意,提及长安城时的激烈反应,能与他共感的能力,还有昨夜那缕被察觉的真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的本命剑灵,绝非普通的剑灵,他与自己的渊源,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他将沉香木小猫紧紧攥在手心,木料的微凉渐渐被掌温焐热。倓儿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什么?还是……在躲避什么?
李俶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十三轻快的脚步声和呼喊:“大师兄!阁主!您起来了吗?山下来了好些人,说是仰慕凌雪阁威名,特来拜师学艺的!”
李俶收敛心神,将木雕小心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出。
只见十三气喘吁吁地跑近,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来了多少人?”
“乌泱泱一片呢!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都挤在山门下那块空地上,说是昨日在坊市听了您的名号,连夜赶来的!”十三手舞足蹈地比画着,“咱们凌雪阁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李俶闻言,不禁有些头疼。
昨日为了脱身,随口敷衍,没想到竟真引来了这么多人。凌雪阁如今这般光景,拿什么来教导弟子?况且,他自身修行尚有许多未明之处,又如何为人师表?
但人既已至,总不能闭门不见。他沉吟片刻,对十三道:“你先去安顿他们,在山下寻个宽敞地方暂且歇息。告知他们,拜师之事非同小可,需待老师出关再议。”
太白山荒僻多年,突然涌入众多外人,难保没有心怀叵测之辈。
“你且去,我随后便到。”他打发走十三,心中忧虑更甚。如今钧天剑不知在何处,若真有人图谋不轨,仅凭他一人,能否护得住这太白山周全?
他下意识地抚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袂。
北风呼啸,刮得门板哐哐作响。
李俶一回头看到还堆在床上的被子……以往只有破被子的时候,李俶是不怎么叠被子的,但是如今这套被子看着比整个凌雪阁还贵……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屋,准备将床上的锦被狐裘仔细叠好。
就在他抱起那堆柔软织物时,一个硬物从被褥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只木雕的鹰,雕工精致,自有一股展翅欲飞的凌厉气势。这绝非他昨日所购的沉香木,也非阁中旧物。它从何而来?为何会藏在被褥之中?
李俶俯身拾起那只木鹰。
鹰雕入手沉实,木质紧密,虽然看起来历经了不少岁月,却依旧光滑温润,可见被主人保护得很好。这不像是寻常的玩意儿,莫名地,他觉得倒像是李倓口中那位“铸剑人”的手笔。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痕迹。李俶微微蹙眉,指尖抚过鹰翅凌厉的线条。这木鹰……他似乎在何处见过?可记忆中一片空白,自他有意识起,便在这太白山上,与草木冰雪为伴,何曾见过这等明显透着贵气与旧时光痕迹的物件?
是了,李倓。这定是李倓的东西。从他昨夜拿出的被褥狐裘,到眼前这木鹰,无一不昭示着李倓绝不仅仅是一柄格外聪明的剑灵。
这木鹰被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被褥深处,定是李倓极为心爱之物吧。是故人相赠?还是……与那“铸剑人”有着更深的关联?这会是李倓前任主人的遗物吗?
一想到李倓可能曾与某人有过超越与自己的亲密,甚至这木鹰便是那人所赠,李俶心头便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曾立刻察觉的滞涩。
他并非要探究李倓全部的秘密,每个人——每柄剑——都有权保留自己的过往。只是,当这过往以如此具体、且被李倓如此珍视的形式出现在眼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李倓对他时而亲近,时而疏离,时而醋意横生,是否也因这旧物的主人?
“大师兄!您好了吗?下面那群人快等不及了!”十三的声音再次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焦急。
李俶蓦地回神,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他小心地将木鹰放在叠好的被褥之上,转身出了小屋。
山门下果然聚集了二三十人,衣着各异,修为参差不齐,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不时扫向陡峭的山路和破败的殿宇檐角,好奇与怀疑交织。见李俶现身,人群稍稍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位传说中的“凌雪阁阁主”身上。
李俶一身洗旧了的衣袍,神色平静,并未因门派凋敝而露怯,也未因众人追捧而显得傲气。他略一拱手,声音清朗:“诸位远道而来,李某有失远迎。凌雪阁清修之地,已久不问外事,且阁中师长尚在闭关,收徒一事,需从长计议,不敢贸然应允。还请诸位暂且回返,待他日师长出关,再行定夺。”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暂时不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唏嘘声。一个作武者打扮的汉子嚷道:“李阁主!俺们是真心慕名而来!俺们不求立刻拜师,哪怕让俺们在山下结庐而居,等长老出关也成啊!”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李俶心中苦笑,昨日只为脱身,不想惹来这般麻烦。他正欲再劝,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远处山林间,一道极淡的琥珀色流光一闪而逝,没入禁地方向。
是李倓!他果然在那里。
李俶的心神瞬间被牵动,对山下众人的言辞便有些心不在焉。他强压下立刻飞去寻剑的冲动,耐着性子又道:“太白山苦寒,非久居之地,诸位若是真要拜师,待来年开春再来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示意十三送客,自己则转身,步伐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往山上走去。
然而,刚绕过主殿,一道熟悉的、带着讥诮的意念便传入他识海,声音却并非来自禁地方向,而是近在咫尺的腰间——
“对着那群杂鱼倒是有耐心。怎么,瞧上哪个根骨清奇的了?”
李俶脚步一顿,低头看去,只见那柄黄绿相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悬于他腰侧剑鞘之中,剑柄上的沉香木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回来,正在轻轻晃动,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疾行。
他竟然没察觉到李倓是何时回来的。
“倓儿?”李俶又惊又喜,伸手便要去握剑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跑去何处了?我……”
剑身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指,李倓的声音冷冰冰地打断他:“我去何处,还需向你报备不成?李阁主如今事务繁忙,又要应付拜师者,又要把玩旧物,何必在意我一柄剑的去留。”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俶的手僵在半空,心中那点因李倓归来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更大的困惑和一丝委屈取代。李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拿起那木鹰才……可那木鹰分明是他的东西!
该在意、该追问的人是自己才对,怎么反倒成了李倓兴师问罪的由头?
“那木鹰……”李俶试图解释,“是我整理床铺时偶然发现的,并非有意翻看你之物。”
“哦?”李倓的语调上扬,“偶然发现便能拿在手中细细观摩,爱不释手?看来那木雕甚合你心意?比我这柄只会闹脾气的剑更得你欢心?”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李俶被他这颠倒黑白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心底那点因木鹰而起的不安,反倒被李倓这过激的反应冲淡了些。
“倓儿,那木鹰是你的东西,对吗?”
剑身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哼,算是默认。
“它对你很重要?”李俶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剑柄。
李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旧物罢了,你若喜欢,拿去便是!何必在此追问!”
可若真只是寻常旧物,何至于如此激动?
李俶心中的疑云更重,那股莫名的酸意也再次浮现。
“我只是……”李俶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和涩意,“想知道是怎样的巧手匠心,能雕琢出让你如此珍视的物件。是……你的那位铸剑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猛地刺中了李倓。
“李俶!”李倓的剑意骤然暴涨,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剑身发出刺耳的嗡鸣,猛地从剑鞘中弹出半尺,琥珀色的光华剧烈闪烁,“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休要再提什么铸剑人!”
他反应如此激烈,更印证了李俶的猜测。
看着李倓几乎要失控的样子,李俶心头一紧,那股酸意奇异地化作了一丝心疼。他不再追问,伸出手,不顾那凌厉的剑意,轻轻按住了躁动不安的剑身。
“好,我不问,不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无论那是谁的旧物,无论你过去如何,现在,你是我的剑。”
李俶的心软了下来,他将剑缓缓推回鞘中,指尖在剑柄上停留,摩挲着那只小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我,也只是你的剑主。倓儿,莫要再为无关之事生气了。”
李倓沉默了,剑身的震颤渐渐平息,但那萦绕不去的酸涩与怨怼并未消散,反而因李俶这番大度的发言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无关之事?李俶,若你知晓,那被你视为“无关”的过去,与你有着怎样的关联,你还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番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