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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光里的秘密 虫儿飞虫儿 ...


  •   “怎么又停电了!爷爷!奶奶!!!”

      边沛正蹲在鸡圈前逗小鸡,“啪”的一声断电的声音,门灯和电线杆上安装的太阳灯熄灭,吓得他往鸡圈里钻,站在院子里大声乱喊。

      “你鬼喊什么?”奶奶提着锅铲从炊房出来,“耳朵都叫你喊瞎了。”

      边沛大叫一声立马跑到她怀里:“什么鬼啊你别吓我啊奶奶……”

      奶奶捂着嘴笑个不停:“去你徐爷爷家借根蜡烛去。”

      “啊……”边沛看着黑得乌漆嘛黑的路腿都软了,“我不敢呀……”

      “有什么不敢的,你天天往他家跑闭着眼睛都找得到他家门,这还不敢去?”

      “不敢不敢我不敢。”

      “没出息,”奶奶赶他,“快去。”

      说完转身就走,爷爷也不知道上哪溜达去,边沛鬼哭狼嚎也没用。他硬着头皮走出去一步,就忍不住想回头。

      他在这个时候很不合适地想起了一段鬼故事,校园时期风靡的“半夜不回头”,据说人的肩膀上有两盏灯,回头一次便灭掉一盏,等两盏灯全熄灭,就会见到脏东西。

      他是最相信这种传言的。

      就在他思维发散之时,忽见门口有火光正向他飘来。

      他又很不适时地想起墓地里追着人跑的鬼火。但他闻到了空气中漫起的一丝皂液的味道,最简单没新意的那款,鬼绝对没有人的意识,也绝对不会使用皂液。

      味道让人追念,又让人确认时间。

      他的心一瞬间安定了下来。

      “过来拿蜡烛,傻站着干什么?”徐乘烽带着笑的声音钻进耳朵里,犹如淅沥流淌的春水涧池,边沛登时跑过去想要抱住徐乘烽。

      徐乘烽张开手臂,把蜡烛拿远:“小心点,烧到了。”

      不信他说的话,边沛在他身上蹭蹭脑袋,瓮里瓮气地:“哥哥,我都还没去你家借呢。”

      徐乘烽取笑他:“等你亲自来,蜡烛都要燃完了。”

      夜里生风,烛光摇曳,咫尺距离,照亮了徐乘烽的轮廓,为他渡上一层金灿灿的柔光。身高的缘故,他的眼睛看不真切,灯火却把边沛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仰起头看着徐乘烽的时候,下巴正抵在他锁骨,眼睛里像有许多话要说,然而蜡烛在今夜更重要,于是很多话可以留着下次再说。

      徐乘烽早该发现的,不止亮色,暖色也很适合边沛。

      徐乘烽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将蜡烛交给他,问:“去看星星吗?今天没有灯,星星会很亮。”

      他很奇怪,天生铸就的本分让他和边沛保持距离,可潜意识又让他一次一次靠近。果然,自己才最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今天不明白,还有明天、后天,再轮回今天。

      山林即使是在黑夜也十分热闹,地上遍地开满了阿拉伯婆婆纳和瘦挑的小窃衣,不绝于耳的蝉鸣、蟋叫。听徐乘烽说,几年前很多人会在夜间捕知了。以前一到了夏天,家家户户抱着手电筒提着水桶结伴来这捕知了,数百道光线在暗夜里交织,晚上跟白昼似的。

      晚风疾驰而过,吹起顶上莽莽榛榛的树叶,月光就此投下。两个人已经走到湖边坐下,夜晚水面波光粼粼,凉风扑面,不热不冷。

      天上繁星似坠,翻云覆雨,如同置身星海。

      边沛专注地仰望星空,还不望扭头确认徐乘烽的存在,他从徐乘烽的眼睛里望见了自己,“自从回到老家之后,我看到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星星和好空气在城市里有多稀缺,生命和心,就对我们有多珍贵。”

      “等下次停电,我带你去看萤火虫。”徐乘烽说。

      “嗯?”

      “既然你说星星很稀缺,那我再带你去看个城市里更难见到的。”

      按小孩子的性格,会对萤火虫更加感兴趣,可边沛的重点显然不在徐乘烽为他挑选的重点上面,“为什么是下次停电?”

      “不对,为什么非得是停电呢?”

      徐乘烽注视着他,片刻后挪开眼,眼睛眨动的频率变快。

      他始终没有给出一个属于边沛的答案。

      停电,给人的勇气是无限的。促导勇气的并不是停电,而是期间边沛给他的一次次幻想。

      边沛也不问了,靠着徐乘烽的手臂仰头看这满天星辰。湖边有一颗高壮参天的大树,延伸至天边,位置优越,月亮恰好停留在树梢。他们被这棵树拥紧、遮蔽,湖光潋滟,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边沛唱着唱着,就有些感性了,歌声变得哽咽,眼里慢慢蓄起一层薄薄的泪。

      “怎么哭了?”

      “因为想到了小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还年轻。哥哥,我们成长得太快了,我不想长大,长大了就会分别,我不想这样。”边沛把眼泪蹭到徐乘烽的衣服上。

      徐乘烽陷入了沉思,边沛的问题往往令人难以回答。可往往不需要徐乘烽回答,边沛就会从这一个板块,跳到下一个板块。性格跳脱开朗的他,从不让人为难。

      “哥哥,你有没有听过那首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边沛唱得不紧不慢,他清凉的嗓音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童话那样,透露着淡淡的忧伤,又那么悠扬、空灵,如泉水沁人心肺。

      “我不会唱,但我会弹,下次弹给你听。”徐乘烽的身体向后到,双手撑在身后,很放松的姿势。

      边沛学着他一样向后仰,这样脖子比较轻松,“哥哥,你肯定会唱歌。”

      徐乘烽挑眉,声音盛满了笑意:“这么肯定?”

      “嗯,你能唱给我听吗?”

      徐乘烽不上他的贼船,“不能。”

      “讨厌。”边沛朝他用力地“哼”一声,以示挑衅,“你迟早有一天会唱给我听的。”

      徐乘烽张了张嘴,闭上了。

      如果边沛要求的话,他不一定会拒绝得那么干脆。

      他才是那个没完没了的人。

      徐乘烽脸上的微表情和今晚的状态都很奇怪,边沛看了会儿星星就侧过头看他,在一旁呼吸都放轻,生怕徐乘烽注意到他。

      但过了一会儿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徐乘烽看星星看得比谁都认真,根本没有看过他,一刻都没有。

      ——

      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星星,高效地延后边沛的入睡时间,这一点他本来是很不满意的,毕竟他是一个在睡眠方面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

      习惯难养成,偷懒即失败,这是边沛一直付诸的睡眠宣言。

      但和徐乘烽独处两个小时,加之后期徐乘烽好像真的只是在看星星,边沛晚上回来既兴奋又生气,连睡觉都不想睡了。更令他感叹的是,他昨天晚上自己一个人从门口走回了房间。

      因为生气。

      边沛后来想了想,觉得可以抵消。

      大早上他睡到自然醒,本以为不过八点,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了。边沛瞪大眼睛,粗略一算,他睡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觉。他还觉得挺骄傲的,去上厕所的路上都有点飘飘然。

      路过前屋的时候,边沛被突然从门里冒出来的爷爷给叫住。

      “好孙子,过来,爷爷给你个好东西。”

      他一脸故弄玄虚的模样,年纪越大越藏不住几分得意,嘴都要翘到月亮上去了。边沛觉得他爷爷这个样子跟他爸喝醉酒朝他母子俩撒钱的样子一模一样呀,怪不得说是父子呢,不对,怪不得说是基因呢。

      “什么呀?”边沛走过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窝在粮食山上睡觉的花花也伸懒腰,指甲把鱼鳞袋划出“滋滋”的声响。

      “当当当!”爷爷从身后牵出一片黄色的风筝,菱形的,尾巴还飘着两条丝带,对称的两个角也各自粘了同色系的丝带。

      款式简单,做工粗糙,风筝面摸起来疙疙瘩瘩的,但边沛喜欢得不得了,一直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爷爷,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真好看……”

      爷爷得到满意的答案,反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掉的差不多的脑袋,口气里满是骄傲:“你后庄大爷爷会做,我就去找他学着做了一个。小小的一个风筝,里面的学问大着呢。这是咱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怎么样都好看。”

      边沛看不够,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风筝。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不支持他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在晴朗的天气出门放风筝。等他身体调养好了之后,手机、电脑又开始与人们形影不离。

      爷爷做给他风筝的用意是为了弥补儿时缺少的陪伴,边沛都知道,甚至刚才展示风筝的语气词都是逗小孩子的那种。他这时才真切地领悟到,生命里有些东西,是金钱办不到的,在漫漫余生中还能清晰记得的,往往是爱,是快乐,是幸福。

      刷完牙,边沛急不可待地拉着爷爷在门口玩风筝。他觉得新奇,放出约两米左右的线后奔跑起来,掀起一阵微风,风筝也随之飞扬。

      是青春的完美诠释。像少年人一样无所顾忌,无拘无束,他们牵引自由的长线,创造一个接着一个,善良的故事。

      有的交付青春,为了做出一扇风筝;有人竭尽毕生,为了传扬传统文化。

      所以才有了春天草坪上,大家不约而同的默契。

      边沛牵着飞起来的风筝跑来跑去,背后的衣服上有汗湿的痕迹,爷爷让他歇歇,奶奶这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边沛玩得开心便想惬意地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快乐。

      玩笑,风筝在这一刻掉下来,像一只失去梦想的小鸟,孤苦无依。边沛没有注意到身后,还傻呵呵地向前跑。风筝线与拉力将奶奶种在菜地边上的的栀子花连头割断,花瓣飘零,重重地砸在地上。

      奶奶登时瞪大双眼,火冒三丈,四处搜寻趁手的工具。

      边沛骤而听见奶奶大叫一声,停下来,因为刹不住车还向前跌了一下。转过身,瞧见奶奶正拎着铁锹向自己走来。

      ???

      发生什么了?

      边沛对奶奶眨了眨眼,又看向爷爷。

      !

      爷爷呢?

      边沛意识到不对劲了。自我保护机制开启,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跑一定是对的。

      奶奶在后头追得够呛:“我让你玩,我让你玩,你把我花赔给我,你这个败家子,顺色的玩意!”

      眼看就要跑到尽头,边沛放慢了速度,眼看奶奶接近,边沛一个闪身躲过去,往反方向跑:“什么啊!到底什么花啊!”

      “我的栀子花!”

      “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徐爷爷从家门口出来看热闹,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一边扇那把蒲扇一边笑道:“哎呀,我是越看这孩子越喜欢,可惜了,是个小女孩一定让你娶回家。”

      徐乘烽把满水的水杯放到他脚边,反驳道:“男孩挺好的,爷爷你不要乱改人家性别。”

      徐爷爷不同他多言,兀自扇着扇子。

      边沛跑到徐乘烽家门口的时候就停住了,他当即躲到徐乘烽身后。

      边沛拽着徐乘烽的衣服暗暗地想:哥哥每天都在房间里看书敲键盘,怎么每次他被奶奶追着打都能碰着呢……

      越想越不对劲!他越发怀疑是不是故意的!

      徐乘烽把他护在身后,用仅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调皮鬼。”

      边沛这时才慢乎乎地发现,夏日的气温竟然高得惊人。徐乘烽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悉数喷薄在边沛的敏感地带,边沛顿时感觉脖子和面孔火烧一般地烫。

      刚才剧烈运动,心跳还没有平静下来,此时陡然又加快几分,边沛承受不住心痒难耐,都快哭了。额头抵到徐乘烽突出的肩胛骨上降温、喘气,平复乱了的心跳。

      “哥哥……”边沛自觉羞恼,像是进入困境的小兽,暗缩缩地跟自己较着劲,却又无比需要他人的帮助,尤其是造成这困境的人:“怎么办……”

      徐乘烽当他说的是奶奶,可这么长时间,奶奶已经回家去了。徐乘烽无心逗他,说:“奶奶已经走了。”

      边沛不回答,虚虚地靠着他低声呼出了一口热气,徐乘烽浑身一凛,呼吸骤停,仿佛被枪口抵住后腰那样紧张,他霎时也想问一个人“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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