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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动 “小妞,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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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前后,清明时节,雨脚细密地斜织着,袭人的寒意并未消散,天地间浮起一层青蒙蒙的雾气,雨脚丝丝缕缕地透过衣衫,却不刺骨,只像一段遥远的记忆轻轻贴着皮肤。
我与阿娘沿着湿润的山路往深处去。远山浸在淡墨似的烟霭里,轮廓柔和得像要化开。我们是去给逝去的亲人上坟、烧纸钱的。
我望着将军,将军也远远望来。可只一瞬,他便将脸侧了过去,望向空茫的远山,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有时候,将军远远望着我,我回头想对视,可是将军又立刻把脸转过。
自从阿妹那件事以后,将军总在躲避我。
他很怕与我说话吗?还是根本不想理我了?
近些日子,我也超级忙,顾不得想将军。我每日除了跟赵大娘熬粥以外,还要被强迫着治疗痔疾。
军医发现我竟然有从医的天赋。话说回来,军医也是个神人,这竟然都能看出来。但是治疗痔疾并不容易,大家都认为这种病是不祥的,或者认为我触碰了那里,双手是恶心的。
感觉好多人误会我,将军误会我,阿娘误会我,伙伴们误会我。哎,我就是个小可怜。
如果我不治痔疾,他们便准备拿小皮鞭打我。
定是边疆饮食中缺少蔬菜导致大家脾胃不和、脾约肠结,所以割,割,割,根本割不完。
从医,真的是燃尽了。
清明时节,赵大娘放我一日休息。
阿娘沿小路采野菜,我摘着花儿。
回营里时,却传来了阿妹投河自尽的消息。
我和阿娘不敢相信,一路小跑,却只看见了阿妹被盖上白布的尸体。
周围一众人围观,阿娘死死抱着阿妹不放手。
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对劲,明明前些日子阿妹的精神状态好了起来,性格也开朗了,一定是何翠丽那妇人从中挑事,借被强之事羞辱阿妹,导致阿妹想不开了……
赵大娘叹息道:“阿香,多好的女娃啊,怎么就投河了?”
何翠丽讥讽:“因为贞洁没了呗!”
赵大娘愤愤:“你少说些风凉话。”
我对着何翠丽骂道:“你还有脸说别人?你这番贞洁烈女的说辞,无异于居心不良的故意杀人之罪。我阿妹一定在阎王爷那里咒你!”
云低,气压沉沉,天空压向大地。
再回首,莫卷帘,唯余恨绵绵。
阿妹生前爱慕同村的展郎,我向将军请求把阿妹和展郎葬于一起。
将军依旧躲避我,并且不同意我回村里。
我道:“将军,我的请求很过分吗?”
将军竟然立刻反驳我,狠狠说:“过分!战乱之后易有瘟疫,更何况那里虽然打下了,新帝却交给了宰相的心腹李周山管理。李周山毫无治理才能,村里八成多山匪流寇与绿林强盗。”
我道:“将军,我求求你了。”
我痛苦,不停地乞求将军让我把妹妹的尸体运回家乡。
将军挣脱了我,甩袖离开。
将军带精锐士兵出征月余。
期间,他命人给我一封信。
信上道,“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人生本寂寥,命运本就是不公的。我不懂你的天真,但你需要知道,公平是需要银两与权势来换取的。你既为奴,便该接受无权无势、无人可依的命运,便不该生出旁的念想,便只能一生为奴。你阿妹的棺材是西数第二十个深红木。后日,我回营地拿余粮。你若是偏要阿妹落叶归根,后日一早,随我走。”
我合上信件,应下了。
将军还是心善的人。我之前的苦苦哀求没有白费。
一路漫漫随车马西行。
故土望归,风沙吹不干泪,我手里抱着阿妹的旧衣物,似是荣归故里一般喜悦,又似是马革裹尸一般悲伤。
将军命令我一路坐在他的马车上。
他说这条路凶险,时常有敌军来打探军情或流寇作乱来袭。
他的马车不是富家公子出行用的那种精致马车,只是一个简陋式的行军马车,后面装着粮草和兵器。
自从村子被打弃置以后,回去的路便越来越难走。
道路四处杂草丛生,往日面目全无,我靠着记忆依稀记得归家路。
不出一日便来到了分叉路口,因为将军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听闻战士们说,另一只精兵在胡村打仗。
此地往胡村,需北行一百四十里。此地往贺村,需南行十里。将军此番出行的任务是支援另一支精兵,攻打下胡村。
将军命令将士们在此地驻扎休息。
我问将军:“将军,怕不怕我寻找自由、趁机逃跑?”
将军说:“不怕。小妞,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喔!”
将军说:“我今晚命令战士们在此休息整顿三日三夜。在三日三夜内,我随你回村安置棺木,再把你送回军大营。这一路很危险,你必须时刻在我身后,我才能护你。”
我认真道:“好。”
将军给我带来了御寒的棉被,让我今晚好好休息。
将军突然凑过来,“小妞,听人说,你以前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女医?”
我点点头。
“ 小瞧你了呀。没想到你医术还行,竟然治疗得好那种传说中很隐秘的病?”
我看着他疑惑的眼神,乖乖回答:“对。”
将军突然毒舌道:“哦!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平常居然是干这种活儿谋生的。我突然觉得,你有点恶心。让你嫁给我哥,是我看走眼了。不是我存在偏见,但是,你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了。”
我拍手道:“那太好了!”
将军呆呆望着我,一整晚都不愿同我多讲一句话了。
一早,将军调出一匹车马带着我和阿妹的棺木同行。
路上尘土飞扬,将军腰配长剑,不足半日便飞驰到村头守护河岸边。
想当年村子因战乱而沦陷,长官们和将士们闻敌军而逃,空空留下我们为奴。有些敌军更是斩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往前望,便是纵横密布的前哨据点,胡笳鼓角声悲壮震天。
将军命令马儿到村头守护河里饮水。
他为我打来清水,递到我面前:“多喝点,村外的水比村里的水干净。”
“谢谢将军。这水真甜。”
将军碰到了我的手,他立刻低头撤手。
将军这是害羞了吗?
他竟也会羞?
将军道:“你是中原人。你的祖籍在哪里?”
我不知如何开口,迟疑了许久,缓缓道:“将军,其实,我是被爹娘抛弃的。然后,被人贩子拐到蒙古。阿爹与蒙古有生意往来,在集市上看见了我,将我买了回去。阿爹阿娘对我非常好。阿妹是爹娘亲生的闺女,但是,他们对我视如己出,吃穿用皆和阿妹一样一样的。将军,我也不知道我的祖籍是哪里。”
或许,不知道更好吧!
我并不想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抛弃了,就是抛弃了。
我现在生活得挺好的。
阿妹没了。我想一辈子陪在阿爹阿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