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织春》汪清辞

3、春困 “小妞，今

　　将军气道：“竟敢杀人？”
　　“将军，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求求将军了，她是我的亲妹妹！”

　　将军道：“都给本将军滚！”
　　边疆的春，是带着蛮劲闯来的。

　　刮在我身上的风，野蛮至极。
　　风里没有温柔，只有砂砾与草籽，刮在脸上，是生疼的。山野间的树木才抽出些微的绿意，森森然立着。树木森森，都是冰凉凉的感觉，一如我的心情。

　　每逢难过难以自持时，我总会下意识地攥紧腰间那枚香囊。熟悉的药草香气，来自故乡。只是这一次，指尖下的锦缎温热，心却跳得慌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猝然碎裂了。

　　春风不度，满悽调，此地的春色，便是一阙失了调的悲歌。满目是愁苦的萎黄，连草木都似在低声呜咽，尽残槁木，直到我看见阿妹——她瘫坐在一截枯木旁，发丝凌乱地沾着草屑，脸上失了神采，蓬头垢面的。旧衫之下，隐约可见淤伤的青紫。

　　她嘴里细细碎碎地念着辨不清的词句，眼神空茫茫地掠过我，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迷蒙幻影，好像不认得我了。

　　我看了心绞痛，挽住阿妹的发丝，别在耳后，告诉阿妹要坚强，要乐观，要相信姐姐。
　　阿妹神情恍惚，呆呆地望着我，眼泪大滴大滴坠落。

　　阿娘告诉我阿妹昨晚自残，还想拿刀划伤自己的脸。
　　阿妹曾经是多么爱美的人啊！

　　阿妹从小就漂亮，她皮肤白皙如瓷，五官清冷，眉眼弯弯，鼻头圆润微微翘，牙齿白白，像一只可爱的小兔子。

　　将军怒了，立刻下令处死阿妹，冷冷道：“不必再议了，杀人偿命，直接处死。”
　　我气得要撅过去。哪有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处死人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上去给了将军一巴掌。什么都没有阿妹重要，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将军惊住了，我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将军是一个极其要脸的人。
　　将军道：“你！”

　　我冷眼看着将军：“将军，请收回刚刚的话。这件事肯定有隐情。”
　　将军的脸被我打得红红的，他捂住右脸，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回营帐了。

　　众人都散去了。
　　阿娘抱着我痛哭。我心念，我们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负责熬粥的赵大娘搀扶着阿娘，叹气：“这里的大小事，都是将军一人说了算。我瞧着，你和将军的关系不错，你看看能不能找将军求求情！”
　　生火的李大娘对我悄悄道：“将军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说话一定要掌握分寸。你妹子真可怜，这军营不比其他地方！将军也是心狠，竟然下令处死女娃，明明那男娃也有错！”

　　阿妹没有错，她是为了保护自己。脑子嗡嗡响，我心一横，决定以身犯险，从将军那里为阿妹博得一线生机。

　　烂俗美人计吧？
　　不知道管不管用？

　　将军帐内的蜡烛灭了，大营里静得出奇。夜晚的春风料峭，寒风侵肌，我用清水擦洗了身子，多加了一层轻纱衣物后，闯进了将军的帐内。
　　“是谁？”

　　看来我轻轻一个抬脚的动作便能惊醒将军，想不到将军武功如此之高，将军在黑夜里把短匕首推到我的颈前。
　　我轻声：“将军，是小女伊秋。”

　　将军道：“哼！原来是你呀，找我何事？”

　　我柔情地看着将军，假意含泪道：“将军，我错了。我不应该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扇您的巴掌。不要把我送走，不要把我送给将军兄长，我就想留在将军身边，可以吗？”
　　将军道：“知道错了？如果是别人，你早就被黑上了。只有我，舍不得对你计较。”

　　我柔柔道：“将军真好！”
　　将军错愕：“下次别这样了。你回去吧，至于你说的想留在我身边——难道，你真的爱上我了？”

　　我认真点头。
　　将军点亮烛火，背对我道：“我和你只是玩玩。”
　　我踮脚奔去，环抱住将军宽大的背后，喘息道：“但我不想和将军只是玩玩。”

　　将军震惊道：“你……”
　　我试探性摸着将军的短匕首，摸着将军的手，手掌好大好大，像很有安全感的大山，温暖有力。

　　我道：“将军是个好温柔好温柔的人啊！在我心里，将军是最好的。”
　　将军道：“是吗？”

　　将军好像并不反感我。他抚摸着我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细细端详。

　　暧昧的气息迎面而来，像春风拂面一样包裹住我的全身，我被禁锢得动弹不得，手掌心出汗，身体紧张得丧失了知觉。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将军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我吓得呆住。
　　将军道：“我这样做，你开心吗？”

　　我的声音颤抖：“开心”
　　将军似乎对我今晚的表现很有兴致，他点燃了更多的蜡烛，帐内一下子灯火通明，他说他想好好看看我的脸。

　　将军勾起我的下巴，命令我的脸贴近他的身。
　　“喜欢我吗？”

　　将军的声音很有男人味，低低的，听起来稳重胜于轻浮。
　　我的脸猛得更红了。

　　我挪过脸，怯怯道：“喜欢。”

　　将军看着我，端详了好久好久，久到天昏地暗一般。他像是在思索什么，我看着他，他的脸真真好看，是周正的男子容颜。

　　将军不语，我又想到我的阿妹，可怜我的阿妹遭遇此事，又被将军处罚。处死过重，今日能免了死，已经万幸，但从此在大营中少不了受苦。想到阿妹的遭遇，我真是揪心。

　　将军突然道：“你看着我的脸，是舍不得打我的这一巴掌？”
　　我没有反应过来，愣愣了。

　　将军生气了，推开我。我并非有意冒犯将军，只是今天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上。
　　将军同意了免除阿妹的责罚，但是对我却冷了好几分，他嗔怒：“白天打我的脸，晚上继续美人计。我说的话，在你面前好像儿戏一般。我也想了很多，这件事情，我确实欠考虑。但是你用美人计套路我，我就不会生气吗？”

　　将军气道：“哼，你演得太差了。美人我见多了，哪有这么失败的美人计。”
　　我顿住了，周遭的空气冷了下来，心里乱乱的。

　　我抬眸：“将军，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和将军只是玩玩，因为我崇拜您。”
　　将军更气了，冷笑道：“崇拜我？为什么崇拜我？之前还说恨我，怎么就崇拜我了呢？”

　　我道：“将军做了很多的事情。崇拜将军，是因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将军做了很多伟大的事情。将军救了很多人，保家卫国，不辞辛劳。将军手里有权，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将军热爱他的兵，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但同时将军也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将军不会不辨是非，也不会寒了我们的心。将军一直都做得很好，比如今天的事情，比如……我的阿妹。”

　　将军终于笑了：“说了这么多，小妞，我很满意。你直接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立刻跪下，给将军磕了一个头：“求将军放过我阿妹，也别生我的气了！”

　　“好。我猜到了。你今晚奉承得不错，我同意放过你阿妹了。”
　　我怯怯道：“谢将军！”

　　将军道：“下次别用美人计了。还有，小妞，别爱上我，千万不要爱上我。”

　　将军不爱我……好吧，像他这么身份高贵的人，肯定要娶大门大户的女子。

　　我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斩钉截铁道：“将军就放心吧，我肯定不会爱上你。”
　　我转身离开。

　　将军拦住，勾起我的下巴，把我抱起，置于桌上，盯着我看了许久，又盯着我身上的轻纱看了好久，突然性情大变，生气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女人。算了，看你的长相也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行吧，我亲哥就喜欢这样的女人。等到过些时日，我就把你送给我哥。记住了，以后好好奉承我哥，就像……今晚这样。”

　　将军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却一刀一刀划在我心上。我低着头不看将军，心里却一直骂，果然男人只会欺负女人。

　　我知道自己今晚没有好果子吃，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含泪。
　　将军吹灭了蜡烛，将我抱下桌，直勾勾，看着我，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嗯，是男人喜欢的那种身姿。我会放了你阿妹的，以后你和你阿妹就跟着赵大娘一起熬粥。”

　　我喃喃：“谢将军。”
　　将军冷冷道：“小妞，今晚的事，不要跟第二个人讲。我也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