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织春》汪清辞

5、春梦

　　春风寒凉胜秋霜，我默默将衣衫裹紧了些，与将军一道踏入村庄。幸好临行前我为将军和我多添了一些衣物，天着实冷了。

　　目光所及，心骤然一沉。巷陌空空，门户寂寂，村里空无一人。
　　昔日热闹的景象全然不在。

　　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我不禁流下泪来，感叹自己这代人不被上天所疼爱，竟然遭逢了如此世道。
　　“竟偏逢这样的世道，连一处安生的屋檐，都守不住。”

　　将军的脚步停在我身旁，他道：“小妞，别哭了，别伤心了，好吗？你哭起来有点丑。”
　　我鼻音重重地，胡乱回复道：“谢将军。”

　　将军浓黑的眉毛拧起：“我说你丑，你为何还要谢我？”
　　我望着远处自家那倾颓的篱笆，摇了摇头，自己也茫然：“不知道。”

　　将军道：“你这个女人，性子好生奇怪。”

　　我：“我冤枉！”

　　我安顿好阿妹的棺木之后，带着将军来到了我们一家曾经居住的陋室，数月荏苒，那里已然是杂草丛生。
　　后院有阿娘酿造的黄酒、清酒和马奶酒，我寻来一只未碎的粗碗，斟满，双手捧到将军面前，敬给将军。

　　将军道：“一起喝吧，这酒正好驱寒。”
　　将军同我对酌，静静看着我，我们彼此不言，空气里有一丝丝暧昧。

　　将军越喝越多，竟然把一罐子黄酒都饮尽。
　　他摇摇晃晃着，说要帮我做饭。

　　我笑了：“将军会煮饭吗？”
　　将军的脸红扑扑的，他拍拍胸脯，傻乎乎笑道：“我会生火，然后看你做饭！”

　　将军一直盯着我，目光从未从我身上离开过。我完全不敢和将军对视，不知道喝醉了的将军会不会性情大变，比如打人什么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紧张得忘记了做饭。
　　将军抢先于我，生了火。我从家里的储藏柜里拿出米，却发现陈年旧米大多已被老鼠盗了。

　　将军笑着说：“凑合吃吧。”
　　去年入冬时，阿娘还备了一些腊肠与腊肉，我切了一些放在木桌上。

　　将军看着木桌上有酒、有肉、有饭，他的笑意更深了，他盈盈道：“你家里布置得很干净。”
　　“都是阿娘收拾的。”

　　将军憨憨笑道：“你做饭很好吃。想不到你还挺良家妇女的。”
　　我笑了：“我看来不像良家妇女吗？哼！将军长得更像流氓。将军如此信任我的饭菜，不怕我下毒？”

　　将军相看于我，抿嘴道：“我赌你不会。”

　　我气道：“我偏下毒。就是哑药，把将军的嘴巴毒住。”

　　将军笑道：“行行行，我输了。神医呀，求饶求饶！”

　　大野山外，尸骨成堆。
　　村外山连山、雨连雨。村内，飞花飘絮，寒雨洗春娇。

　　回到故地，我的心情跌落谷底。
　　将军格外照顾我，甚至放下威严安慰我。

　　我借着幽暗的月光听将军讲起他小时候的故事。

　　将军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我也和你说说我的事情吧。我的出身并不好，小时候一直跟着娘亲、哥哥还有小姨生活。娘亲说我们的爹爹是一个有勇有谋的战士，战死沙场，十年音讯全无。后来小姨被三王爷看上了，纳为妾室。小姨把我和娘亲、哥哥接到了王府上，我们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三王爷很喜欢我，他教我读书认字，教我习武带兵。他说哥哥偏文气一点，我偏武气一点。临行前，三王爷告诉我，男儿一定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于是我离开了京城，来到边疆。我渴望建功立业，为新帝排忧解难，实现西征的宏图大志。”

　　我道：“谢谢将军和我讲这些。其实，将军不必同小女讲您的远大抱负。”

　　将军借着月光白，把门窗锁严了，他看向我，面露苦涩：“所以，连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吗？”
　　“立场不同，将军不要再讲了。今晚将军的话，小女只懂两三分。”

　　“我知道，你身为奴，曾经怨我、恨我、恼我。但我不得不说你们首领的能力不足，今日纵然不是我，明日也定会有他人来攻。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我会写信给三王爷，求他派一名仁人志士来治理此地。百年之后，这个村子定会繁荣昌盛，成为中原与西域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

　　我猜不出他话中的真真假假，我也不知我所思念的幸福远方在何处，我只希望追随那些迁徙的鸟儿回到小时候，回到未曾战争的年代，回到一大家子人团团圆圆的时刻。

　　“新帝是一位贤君，他重视边疆，有广安天下的雄心壮志。你若追随我哥哥住在中原，你一定会觉得幸福的！”

　　我忧愁道：“离开家乡，真的会幸福吗？”
　　“贺兰伊秋，你信我吧，我愿折下长剑，祈求你的家乡从此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