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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春山惊客(六) 天上人间繁 ...

  •   这样平淡而安宁的日子随着一个人的突然造访而被打破。
      那是1977年开春,运动的风浪渐次平息,从前盛行的口号以泛黄标语的形式停留在砖墙上。部分人的户籍已经在亲友的奔走下陆续转回城市,剩下的要么无亲无友,要么不如无亲无友,只能在稀疏绿意萌芽的原野上,日复一日彷徨等待着,他们心中有预感将要结束了,但不知道将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开始。
      扈春山从没想过会有人来找自己。
      当他被队长叫到传达室,一个满面风霜的老军人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紧攥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孩子,我是你舅舅....”后,便失声痛哭。
      老人一直拉着扈春山的手絮絮叨叨,他说我叫扈岳松,是你妈妈的大哥;说老爷子后悔了一辈子对女儿说了那样的重话,到死都等着女儿回家;他说你和你妈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都那么乖巧漂亮让人心疼;他说孩子你吃苦了,从今往后你就有亲人了,咱们不在这儿呆了,舅舅带你回家。
      面对老人的悲怆,扈春山脑子一片空白,木木地想:
      回家?我的家不就在这儿吗?九哥哥还在家等着我呢!
      队长拍了拍扈春山的肩膀,说,小扈啊,扈将军这些年找你不容易,回去后好好发展,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扈春山没应,僵硬地转头向队长说,队长,我要回家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家,扈春山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坐到屋里黑透,直到方惊客下工回来,走到他身边,点亮桌子上的油灯,问他怎么了。
      扈春山这才回过神,他定定看了方惊客少顷,忽而笑开,一边起身给脸盆里倒了水,一边用平日讲队里逸闻趣事的轻快语气说:
      “九哥哥,今天队长给我叫过去,说我舅舅来接我回城,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搞错了!唉,真是害我白高兴一场。”
      方惊客弯腰洗去头脸的灰和汗,闻言,回头冲扈春山笑:“若是真的,那我可要哭死了。”
      昏黄灯火下,方惊客脸上的水珠反射出温吞的粼光,连年的风吹日晒让方惊客黑了些,糙了点,却也更阳刚了,书生气只依稀在神情言语间,皮囊则泛出烈日炙烤过的土地的气息。
      扈春山痴痴地望着方惊客,不由趋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九哥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不想就不分开,”方惊客转过身来,任由扈春山抱着腰,低头温柔替他拭泪,“怎地今天这般感性?又去听哪家的爱恨情仇了?”
      扈春山破涕为笑:“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八卦?我哪有那功夫哭那些,我只等着哭九先生您的《惊客梦》呢!甭再用你没写完推脱,今天必需得教我唱一段了!”
      “曲未终,词未填,哪能唱得起来呢?”
      “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不教我,你就别想吃到我最拿手的面炕茄子了”
      “好好好,为这个我也得卖曲儿了.....”
      天上人间繁华帐,情绵绵甘共他恩爱堕尘泥。

      第二日,扈春山就去找了扈岳松,开门见山告诉他,自己不会和他回去。
      谁料那扈岳松是个无赖,竟直接上扈春山家门前蹲着,连带着扈岳松的两名警卫员也门神似的给这间破房子一丝不苟地站岗,搞得扈春山整日焦头烂额,一面赶人,一面瞒着方惊客。
      只是家门前闹这种阵仗,方惊客就是想不知道也难,但看着扈春山手忙脚乱编谎话给他解释的样子,方惊客捏着从平京寄来的一封家书,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而扈岳松不愧带兵打仗了这么些年,熟读兵法,使了一计调虎离山。某天,趁扈春山不备,在招待所备上好酒好菜,托队长请了方惊客,方惊客进去后,房间的门一直没有再开过。
      等扈春山得了信火急火燎赶过去时,扈岳松正将方惊客送出门外,两人搭背勾肩,醺色俨然,似乎席上相谈甚欢以至于意犹未尽。
      扈春山箭步上前将方惊客扯到自己身旁,神色警戒地瞪着扈岳松,刚想张嘴骂人,便听方惊客醺然含混道:“再喝......再喝.....”
      怒气到嘴边伏了调,扈春山调整了姿势,让方惊客能够舒服地倚在自己身上,偏头瞧方惊客那漫着红潮的脸,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喝什么喝?你又不会喝酒,逞什么能,夜里难受我可不管你!”
      扈岳松也憨着张关公脸,双眼巴巴地等扈春山关心他,却只得了凉嗖嗖一个白眼,被扈春山离去的脚后跟蹬了一脸灰。
      扈春山搀着方惊客回到家,屋子里很黑,扈春山摸索着方惊客扶到桌前坐下,便去找火柴想点灯,这时,方惊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春山,你走吧。”
      这声音冷静、清醒,不含丝毫醉意,像盆凉凉的月光,冷不丁泼到人心上,打得扈春山猛的一寒颤。
      扈春山仰起脸,透过窗户看天,荒野寂风游荡,没有月亮。
      他转头冲方惊客笑:“九哥哥,天这么黑,你叫我走哪去?”
      方惊客没有回答,沉默良久,他说:“我要走了。”
      唇边的笑突然很重,扈春山强撑着没掉:“去哪?去干嘛?咱们什么时候走?”
      “去A国,结婚去。”
      扈春山身子一僵,忽而噗嗤笑出来:“九哥哥,你少骗我了,你去跟谁结婚,跟那金发碧眼的洋姑娘?人家可热情奔放得恨不得把男人吸干,你这身板受得住吗?”
      这浑话刚说完,两道泪痕就淌下了,扈春山紧锁喉头,死死压住泛上来的浓酸烈苦,在夜色掩映下,以为声色如常了,刚发出了一个“你”的音节,便倏然泣不成声。
      桌前的背影无动于衷得好似一块铁石,而纤细的哭泣潺潺流淌,一点一点腐蚀了他的坚硬。
      方惊客终究是不忍心,在暗夜中发出长长一道叹息。他站起身,脚尖调转,欲向扈春山走去。
      忽然之间,一小阵风掠过方惊客颊畔,下一秒,两瓣温软贴上他的唇。
      “桄榔——”
      木凳被撞倒在地上,方惊客猛然后退了几大步,震惊得活像见了鬼的目光隔着昏昏冥夜依旧狠狠刺痛了扈春山的心。
      压藏在心底的秘密狼狈掉落一地,扈春山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心肝肺腑的真情都剖出来摊给方惊客看。
      扈春山满面泪痕地追上前逼问:“九哥哥,这么多年,你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
      方惊客像是被吓坏了,脸色惨白,嘴里不断重复着:"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我和你都是男人么?那我不做男人了,九哥哥,你把我当做女人吧,你把我当成你的女人吧!!”
      这低贱的哀求令方惊客瞳眸剧烈颤动,他久久凝视着扈春山的眼睛,那天生妩媚多情的眼眶里仿佛两团炙热的黑火在熊熊燃烧,要将一切清白礼法付之一炬。
      方惊客闭上眼,额上青筋压抑地跳动,扈春山以为得到方惊客的默许,凑上去想要再次吻他,却听见方惊客轻声说:
      “好恶心。”
      扈春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只是一颗心还不死,颤抖着唇问:
      “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缄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方惊客从鼻腔哼出一丝很轻的气,沾着贵公子的清冷、蔑然与无情,用他一贯的诚实缓缓说:“谁能拒绝一个倒贴的奴婢呢?”
      扈春山睁大眼睛怔怔看着他,不喊不闹,豆大的泪滴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一字一句道:
      “九哥哥,你敢不敢睁开眼看看我?”
      方惊客的眼睫颤了颤,却不看扈春山,他略微粗暴地将扈春山推开,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床,只留给扈春山一个背影。
      扈春山捂住心口,脱力般靠着墙缓缓蹲下,在黑夜里失声痛哭。
      哭过后,扈春山擦干眼泪,踉跄走到床前跪下,附在方惊客耳旁小声说:
      “九哥哥,我知道你是想赶我走,可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的,所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求你别不要我。”
      说罢,他蜷在方惊客脚边,猫儿般安静乖巧。
      可方惊客还是把他丢下了。
      方惊客消失于第二日天光大亮,扈春山遍寻平京而不得,后在舅父托举下,远赴A国数十载,此间光鲜晦暗,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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