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春山惊客(五) 我俩在一块 ...

  •   有时候,生命的顽强与否并不完全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人满怀憧憬想活着,结果随便磕碰一下就死了;有人万念俱灰盼着死,却只是没有法子的活着。
      方惊客已经足足三日不曾说话了,他木然地靠墙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空睁着,没有半点神采。
      扈春山一直在方惊客身边哭,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哭、给他喂水的时候哭,捧着方惊客的腿为他包扎的时候,更是心疼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无事可做的时候,扈春山就紧紧攥住方惊客的袖子,凄凄惨惨切切哭着求他别死。
      方惊客始终没有反应。
      第四日,许是终于被哭烦了,方惊客那仿若被水泥凝固的眼珠子极为艰涩地动了一下,没头没脑冒出干裂的一句,也不知道在问谁。
      “你说,我过去是不是过得太好了?”
      扈春山哭得头晕脑胀,冷不丁等来死人般的方惊客出气了,只顾着高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抽抽噎噎抹着泪回道:“那可不,谁家能天天吃果脯奶糖巧克力红烧肉笋子鸡啊?不然你以为我成天死皮赖脸上你家干嘛去了?”
      废弃仓库布满尘灰的空气凝寂了一瞬,方惊客生锈的脖颈咔咔咔地拧向扈春山,明明还是那副颓丧的表情,扈春山莫名从中砸吧出了一点子无语。
      方惊客无声地盯了扈春山一会儿,轻轻眨了一下发僵的眼皮,又呆呆坐了片刻,手贴上墙壁摇摇晃晃站起来,往房间一处角落慢慢挪动。
      扈春山见状忙上前扶着方惊客,走了两步,扈春山突然拽住方惊客。
      “九哥哥,”扈春山双眼通红,哽着声问,“你又想丢下着我去死是不是?”
      未等方惊客回答,扈春山的泪珠子又噼里啪啦掉落一地,他紧抱着方惊客的胳膊,发狠牛犊似的将方惊客往回拉:“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就算死,你也得带着我一起,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春山,春山....等等.....”方惊客连着三四天没有进食,还受了伤,身体虚弱得很,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破布娃娃一样被扈春山拖回原处坐下,扈春山还贴心地用屋里唯一一床破棉絮把方惊客严严实实裹住。
      方惊客几次挣扎着起身,都被扈春山不由分说按了回去,直到方惊客再也忍不住,握住扈春山的手腕略微用力向自己一拉,扈春山重心不稳向前一扑,在与方惊客的鼻尖一寸之隔处堪堪停下。
      扈春山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连呼吸都被摁了暂停键,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惊客。
      “春山,”方惊客语气里拖着些许无奈,视线转向房间角落里充当简易厕所的破木桶,对扈春山说,“我要去解手。”
      方惊客的脸部线条因瘦削而显得嶙峋,胡茬杂乱地冒了一层,几日的不修边幅让他散发着萎靡的气息,扈春山却愈发为这个人痴迷且心痛。
      直到方惊客忍着羞耻提高音量再次说了一遍,几乎到请求的地步,扈春山才回魂似的松开方惊客,从方惊客身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和方惊客拉开一段距离,站得僵硬笔直。
      方惊客并没向扈春山求助,自己缓慢笨拙地挨着墙一点点行动,扈春山倏然想起从前方惊客俊逸之姿,鼻子猛地酸涩,不由殷殷跟了两小步,唤道:
      “九哥哥。”
      方惊客回头看向他,扈春山用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哀求: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死。”
      时代的灰翳蒙着方惊客的眸眼,让痛苦与希望都变得不那么清晰,唯有散漫的茫然绵绵无期地放射到这片精神失落的土地上来。
      活着很没有意思,这不必再说,可是死,又显得有些可笑。
      自古正史戏文把有意义的死写做‘殉’,有痴男怨女殉情,有烈士殉国,他殉什么呢?殉逝去的富贵闲散日子?殉被践踏撕碎的尊严?富贵不是他的,不该他去殉,尊严也是虚的,也毫无殉的必要。想来他竟没有个可以为之冠冕堂皇赴死的理由。
      那只好先不死,况且人有三急,以前没意识到撒尿真的这么急。
      方惊客如此想着,怔怔然点了点头,说:
      “好,我不死。”
      至于是不是活着,又是另说了。
      连承诺都算不上的随口话,扈春山听了却很高兴。
      他擦掉眼泪,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九哥哥愿意答应我不死,那从今往后,我便是拼了命,也要让他好好的活。”
      我俩在一块,好好的活。

      那年头,被揪出问题的人的实在太多,尽管畏罪自杀的不在少数,但‘牛棚’还是越来越挤,街道里没办法,决定把一些问题大的‘牛’送到西北边远干校去劳改。
      方惊客和扈春山被分配到了肃州郊野的954干校,十几个改造人员挤在一辆运菜小货车上颠簸了近五天,才抵达目的地。
      入冬的肃州天空从早昏沉到晚,黄土漫天,风中细小的沙砾剌在脸上刀割一般疼,不是个能让人喜欢的地方。
      和其他干校不一样,954干校的每个犯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牢房’,牢房与牢房之间相隔至少五里地,而这些犯人每日的工作,就是在这片广袤贫瘠的土地上种树。
      在路上时,方惊客脚踝的伤口再次感染,人已经烧迷糊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无声地把红围巾解下来包住方惊客的头,免得他再受风吹。一位老医生用不是很干净的针头悄悄给方惊客打了支私藏抗生素,其他人默默地把水和干粮推到扈春山手边,临分別时,扈春山想要把围巾还给那个女人,女人把手指竖在唇边,冲他微笑了一下,随后影子一般离去。
      方惊客在寒夜里醒来,听见北风呼啸着穿过土屋,却并不觉得十分冷,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睡在泥巴炕上,裹在暖和的被筒里,头被一条红围巾包着。炕下铺了张破草席,席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睡梦里还不时被冻得打冷战。
      方惊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扈春山冰凉的脸颊,扈春山蹭了蹭他冒着热气的手心,忽而一激灵睁开眼,看到是方惊客才舒了口气,连忙坐起身问:
      “怎么了,九哥哥?是不是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方惊客拉住他,嗓子干哑:“怎么不上来睡?”
      扈春山干张了几下嘴,最后垂着脸低声道:“这样对你......不好。”
      方惊客注视了扈春山两秒,轻轻说:“上来。”
      说着,方惊客握住扈春山的手臂,将他牵到床上来。
      扈春山起初还有些拘谨,同方惊客保持着一定距离地僵躺着,然而被方惊客的体温一烘,他便软下来,在漆黑中发了会儿呆,倏而侧身,攥住一小角方惊客胸前的衣裳,不多时,压抑的呜咽从黑夜里溢出,又过了很久,呜咽声与风声都小了,世界恢复了荒凉的寂静。
      方惊客一直没有再发出声音,他直直地盯着茅草屋顶上的破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银色的星光洒落下来。
      眼睫卷合,方惊客用脸颊依偎地蹭了蹭扈春山柔软的头发,将扈春山搂得很紧。
      旷野上,有两个人相依为命。

      方惊客的伤势渐好,只是终究落下了腿疾,平日不甚明显,每逢下雨天便跛得厉害。
      除了白天需要照例到沙区种树,扈春山是不让方惊客干活的,尤其是在家里——扈春山把那座四面漏风的危房叫家——方惊客喝水,扈春山抢着倒;方惊客要洗衣服,扈春山抢着洗,方惊客要上厕所,扈春山抢着...抢着帮他倒尿桶,总之每到晚上,灯火摇曳的屋子里到处响着“我来!”
      扈春山手脚麻利,小嘴也甜,生产队里的妇女们都喜欢他,队长见他年纪小,干活也勤快,每次见自己热热乎乎‘刘队刘队’的叫,也好意思总给他坏脸儿,有时候扈春山觍着脸找他借水借桶说想洗澡,队长总骂他一个男孩儿学人家女孩爱干净搞小资做派,但在媳妇儿的威杀下,还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地给他了。
      挑了水,扈春山就往家冲,点着从沙原上捡回来的没种活的枯枝败叶,一边烧水,多余的热量进到炕里,把床铺烧得火热。
      烧火孔前的炉灶是方惊客设计加上去的。原本屋里只有张前人遗留下的土坯床,方惊客利用扈春山捡来的几块搭灶烧水的砖改了结构,这下扈春山就不用烧两边柴火。
      等水烧开,扈春山把滚水倒进盆,再从破缸里舀瓢凉水兑进去,端着冒腾腾白气的盆到床边,然后将方惊客拖到床前,蹲下身来,为方惊客脱去鞋袜,用手悉心撩水给他烫脚。
      起初方惊客是不愿意这样的,扈春山抬眼似嗔半怪地说:“我又不是伺候你,是看你伤还没好,怕你万一不小心再扯着伤口了,还得我忙活。”
      “再说,”扈春山仰起脸,偏头勾看着方惊客,眸子娇俏晶亮,“我就乐意伺候你。”
      氤氲水汽把方惊客的耳廓熏得潮红,热水一下一下撩泼在脚背上,方惊客蜷了蜷脚趾,痒得打了个颤。
      给方惊客烫完脚按过摩,扈春山便歪在床边纳鞋底,有帮着队里的姐姐们做的,也有留给方惊客穿的,给方惊客的那双底子总比其他的软和厚实得多。
      而方惊客披衣在灯下刻木笛,神情专注而认真,每每这个时候,扈春山都忍不住偷眼看他,心里头踏实又甜蜜。
      夜深了,方惊客就灭掉灯,与扈春山同床共枕。
      如此几百个日夜相伴,他二人好似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春山惊客(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