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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春山惊客(四) 这有什么可 ...

  •   那日过后,方惊客住进了‘牛棚’。
      ‘牛棚’是平京六中的两间旧教室打穿了墙改造的,里面摆了30多张学生的高低床,每个人发一个盆、一条毛巾、一支牙刷,没有枕头被子,三餐各一个馒头加一碗飘着菜叶的汤,‘牛棚’门口有人轮班守卫,到了饭点就换人。
      棚里的‘牛’彼此之间不说话,事实上,他们也不被允许交流,他们像真正的牛一样每天坐在马扎上埋头地写无穷无尽的思想汇报,反反复复交代自己的历史问题,一遍遍承认自己错了,一遍遍向伟大人民投降。
      方惊客睡在7号床下铺,入乡随俗开始沉默。同许多刚入‘棚’的牛不一样,方惊客既不愤懑惊恐也不哀求反抗,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打骂也闷声受着,跟个没情绪的布娃娃似的,对各种揉捏搓扁毫无回应。
      许多动物不喜欢这种没意思的玩意,但人和动物的不同就在于:
      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
      一样东西越没意思,人非得想方设法让它有意思起来。
      越不出声,越要听你的响儿。
      越见风骨,越要断你的脊梁。

      在又一次翻墙去看方惊客的时候,扈春山被几个卫兵一闷棍打晕。
      他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先听见人声鼎沸,而后第一次看到方惊客一览无余的身体。
      白皙,劲瘦,勃然。
      方惊客的手脚都被捆住,被一根粗壮的麻绳吊起来,像极了过年时洗净待宰的猪羊。
      而麻绳的另一端是处于方惊客同等境地的扈春山。
      一个卫兵朝台下吆喝:“要不要看擦枪!”
      “擦枪!擦枪!擦枪!”
      台下顿时哄声如浪,口哨乱飞,两个红袖章嘻嘻哈哈地在方惊客和扈春山背上各推了一把,两具被扒光尊严的躯体在半空□□撞在一起。
      肌肤相接的瞬间,方惊客的滚烫透过被凉水侵浸的皮肤蹿过扈春山的全身。
      这是扈春山最不为人知的夜梦,每当望着方惊客的眼睛,他都会想起那些了无痕的春色旖旎,心脏隐秘而满足地战栗。
      一直以来,扈春山把这个秘密压在灵魂最深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而此时却以这样丑陋难看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爱慕之人眼前。
      疼痛交织着羞耻,扈春山再也控制不住惊惶,咬着嘴唇呜呜哭出声来。
      看客们兴奋而贪婪地汲取着他人的痛苦,企图以此为乐,来发泄个人在大革命下承受的压力与焦虑。
      周遭喝彩叫好一阵接着一阵,恍惚以为置身热闹非凡的戏院,演着一出精彩绝伦的魔幻大戏。
      到后来,众人仍觉得不尽兴,台上的卫兵们在雷动的起哄声中割断绳子,四个人把几乎哭死过去的扈春山四肢摆成大字仰面按在地上,另两个押着脸颊始终埋在阴影中的方惊客,猥琐□□着将他粗暴地往扈春山身上压。
      就在此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随着野兽般的怒吼爆裂开来,将两个卫兵冲击得连退几步,跌坐在批斗台上。
      扈春山止住哭,呆愣愣地看向这咆哮的来源——
      是方惊客。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方惊客,青筋暴起,面皮紫涨,双目赤红凸出,狰狞着发出浑不似人的可怕声响。
      “祖国,祖国!就是这样一个祖国吗?!!!你到底有什么值得眷恋?我父亲放弃发达国家的高薪待遇,执意回到这片贫瘠落后的土地开垦文明;我大姐漂泊海外,与外国人虚以为蛇,封封家书盼着将尖端科技带回祖国;我二哥14岁参军,虽为国民党却一心抗日,牺牲时还未满十八岁;我三哥更是任谁都无可指摘,为了一个自由、解放、崭新的中国,年仅二十,死无全尸啊!!!哈哈哈哈哈!!!父亲、二哥、三哥,你们睁开眼看看呐,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祖国?!这就是你们甘愿付诸青春生命的人民?!!!”
      方惊客的惨笑似厉鬼凄鸣,又似英雄亡魂因寒心而发出的悲啸。
      “我方家儿女个个有情有义!”方惊客眸底盘根交错着浓烈的恨意与疯狂,燃烧出两团黑火,一寸寸扫视过乌泱泱人群,扫过一张张麻木、空洞、茫然的脸,那愤怒的火焰烧成了一大团悲哀,轰然带着方惊客的三魂七魄遁入沉沉青天。
      二十年来傲然气节,一朝倾颓。
      方惊客闭上眼睛,忆起前半生父母兄姐百般宠溺护佑,泪水滚进尘泥,含恨长叹。
      “......独我不肖,无德无能......”
      然而劳苦大众才没功夫理会文人骚客的自哀自怜,所谓振聋发聩不过是字面意义上被突如其来的噪音给吓了一跳,人群很快便从惊讶中回转,瞧瞧摔了两个大屁股墩儿的卫兵,又瞧瞧光着腚鬼哭狼嚎的方惊客,只觉得场面异常滑稽,于是嘻嘻哈哈哄笑起来。
      那两个卫兵觉得被下了面子,也顾不上屁股疼,恼怒从地上爬起来,在方惊客侧腰猛踹了一脚,方惊客闷哼一声,身子歪下去,被另一个卫兵踢翻了个面,然后狠狠踩在因强劲药力而持续僵立的双腿之间,这下方惊客没叫出声,瞳孔骤然紧缩,随后竟隐隐有扩散之势。
      按着扈春山的卫兵里有一个年纪大点的怕出事,朝另外三个人使了眼色,几人丢开扈春山,上前象征性地拉了几下,和稀泥似的直说‘算了算了算了’。
      可他们这么一掺和,那掉了面子的两个男人越发起劲了,高喊着什么“□□”、“反动”
      、“封建余孽”、“社会主义的蛀虫”,激愤之色丝毫不亚于刚才的方惊客,在台上疾步转了好几圈,抄起铁锹棍棒,不管不顾地便往方惊客身上夯,其他卫兵又是拍腿又是跺脚的,看似着急阻拦,却也怕上头的男人误伤自己,咋呼了半天,实则压根没拦住几下。
      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某次挥动中,铁锹利刃划伤了方惊客的脚踝,伤口隐约露出森森白骨,很快被涌出的鲜血掩盖。
      混乱之中,扈春山一点点爬到方惊客身旁,伏到方惊客身上,一面咬牙替方惊客抵挡击打,一面努力弓起身体,尽可能不让自己触碰到方惊客。
      可怎奈泪水涟涟,滚烫泪滴烙在方惊客紧闭的眼皮上,他哽咽着低唤着方惊客:
      “九哥哥,九哥哥,你醒醒啊,不要留我一个人......”
      “呦呦呦瞧瞧!真不愧是旧时代的少爷,这养的能尻屁股的小公狗对他可是忠心耿耿,情深义重呀!”
      扛铁锹的卫兵指着扈春山大声嘲笑,还特意让开身,让台下观众更加清楚地一睹奇观。
      人们伸长脖子,下撇的嘴角露出分明嫌弃,还特意捂上小孩的眼,猎奇的精光却从大人的眼珠里迸射出来。
      “啧啧啧!男人和男人光着屁股,哎呀真恶心!”
      “那少爷姘头的屁股可真白,比女人的都白,要我也忍不住哈哈哈。”
      “诶,要我说,谁是女人可不一定呢,我看那少爷长得也白白净净,说不定......”
      “呸!臭不要脸的下流痞子,要看就看,嘴里别不干不净的,这还有妇女孩子呢!”
      “切,娘们挤在这看什么,也不嫌害臊。”
      人群里有个秀气的女孩子被她妈妈带着看热闹,一直无精打采,觉得挺没意思的,忽地瞧见这一幕,不由看怔了,恍恍惚惚想:“这有什么可笑的呢?要是这辈子能有个人这么对我,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便是同他死了,也值了。”
      这时,台上传来一声惨叫,是那卫兵一铁锹拍在扈春山的脊背上,扈春山猛地坠到方惊客身上,却很快忍痛挣扎着要撑起身子,不肯亵渎了方惊客。
      眼见铁锹又要落下,方惊客眼帘轻颤,掀开一丝缝,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扈春山紧护在身下,挡住不知何时停止的暴风骤雨。
      扈春山的泪水一直流,濡湿了方惊客冰凉的胸口,他闭上眼睛,抱住方惊客,同方惊客亲密相依,口中喃喃:
      “值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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