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春山惊客(三) 死亡有时是 ...
-
一封信寄来后,方教授的病更重了,咳出的痰中带血,得人扶着才能勉强下床。
家中原来的帮佣都被方教授遣散去了乡下,偌大的院子因无人而显得冷清。
方惊客在床边给父亲喂药,隔壁传来五姐摔摔打打收拾东西的声音。
“大姐半年前来信还炫耀要带我们都去A国,现在呢?一个屁也不放了!四姐那个局长公公现在也被调查了,他们一家子哪还有闲工夫管我们呢!人家小六才是深谋远虑,我说她怎么为嫁个穷小子甘愿和您断绝关系,感情人家早知今日呐!现在小六的出身可是好得不得了!哪像我被您洗了脑,非找什么品行端正家世好的,活活拖到现在,我可耗不下去了!”
“方隐云,你个逆子!”
方教授被这些话气得剧烈咳嗽,方惊客连忙将碗放到一旁帮他顺气。
却见拖着小皮箱的方隐云跨进屋里,冷笑着说:“我哪算得上逆子,毕竟我是个女的,你不是整天宝贝你这个小儿子吗?不舍得让他吃一星半点的苦,家里什么好的都要给他,甚至爱屋及乌,为了那个不男不女的小戏子,不惜在这种时候动用警察局的人情。方惊客,我看要不是到新中国了,咱爹还想把他那个破王位传给你呢?你敢接吗?哈哈哈,既然爹这么疼你,那就你来给他送终吧!”
方惊客满脸错愕,他不懂一向乖巧体贴的五姐姐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变得这样尖酸刻薄。
说完后,方隐云转身就走,没两步,方惊客从后面追上来,叫道:
“五姐!”
方隐云停下来斜乜着方惊客:“怎么?凭你还想教训我?”
方惊客摇了摇头,只是问:“五姐,这种时候,你能去哪呢?”
方隐云厌恶地瞧了他一眼,撂下一句:“你管不着!”便摔门而去。
父亲还病卧床榻,方惊客不能去追方隐云,郁郁转身,却见扈春山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自扈玉莲死后,扈春山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烧,方惊客不忍丢下他一人,只得求着父亲将他带回家,家中无人可用,方惊客一边服侍父亲,一边照看扈春山,短短数日,已憔悴了不少。
方惊客走上前,用手背碰了碰扈春山的额头,笑说:“瞧着像是退烧了,坚持吃药,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九哥哥,”扈春山两只眼睛肿的像桃子,哑声问,“我连累你了是不是?”
方惊客摇了摇头,说:“与你无关,有些事,你不懂。”
扈春山思及世事辛酸,抹泪道:“九哥哥,其实你也不懂。”
方惊客垂下眼睫,眉间蹙起的两道细纹透着难过。
“是,我也不懂。”
方教授咽气的那个晚上,桂花簌簌落了满庭。
方惊客在父亲床边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卫兵破门而入,扈春山从厨房拿了把刀,冲到门口,大喊:“谁敢进来我砍死谁!”
有几个痞子流氓嘴里不干不净地扑上来,当真被扈春山胡乱挥舞的菜刀划伤了手臂,于是哀嚎着连连退回队伍,其余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忌惮地瞪着扈春山。
“春山,把刀放下。”
方惊客揭开绣线软帘从房中走出,瘦削得不成样子的身形却风骨犹在,与对面或龇牙咧嘴或横眉竖眼的男人们一比,愈发显出一种朴素的清贵。
“敢问各位光临寒舍有何贵干?”方惊客问。
“呦呦呦!听见没,人家用的词儿多文雅,还寒舍”站最前面的几个男人互相挤眉弄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九哥哥!”扈春山举着刀急得跺脚,“这些人要害你,你还跟他们讲什么理?”
一个蓝工装齐耳短发拿着红本本的中年女人拨开人群走出来,客气而严厉地说:“同志,有人举报你家是‘地富坏右反’的混合成分,证据确凿,我劝你们不要抵抗,主动交代!”
“地富坏右反?”方惊客眉心微蹙,“这是什么?”
有人喊将起来:“连革命的斗争口号都不知道,还说不是坏分子!”
那中年女人转过身,朝人群压了压掌心,呼吁道:“请各位同志不要激动,我们办案讲究实事求是,好人一定不会蒙受冤屈,反之,坏人也一定逃不过人民的制裁!”
说完,她再次回身,目光铿锵地直视着方惊客:“你听到了,那么现在请你如实回答,你的父亲方舍——方弃之——是不是封建时代的王爷?”
方惊客怔住:“什么....不...不...那只是街坊邻居瞎说的罢了.....”
“方舍娶过三位妻子,还有四个妾室,三妻四妾,这难道不是封建享乐主义的复辟?!”
“这,这,我父亲是历经了旧社会到新社会变迁的人,怎么能用现在的律令去审判当年的事?”
“投机狡辩!你们当年享的福还多呢!”人群中响起愤怒的声音,一根板凳腿扔出来,打到方惊客的眼睛上,木头里藏了根没卸干净的铁钉,登时在方惊客白净的脸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九哥哥!”扈春山惊呼一声,连忙去看,趁这个空当儿,那中年女人向几个青壮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将扈春山和方惊客按住绑了起来。
中年女人打了个手势,又有几人出列,兵分几路迅速前往各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搜查,不多时,一个娃娃脸的男生连滚带爬从东厢房跑出来,指着屋子磕磕巴巴地说:“里,里面,有,有个死人!”
中年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同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牛鬼蛇神比起来,死人有什么威胁?革命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你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可要怀疑你对组织的忠诚了!快去搜!”
一大顶帽子扣下来,娃娃脸的表情简直像被人糊了一口屎,但在女人威严的目光下,只能浑身刺挠地回到房间。
不多时,院子里堆满了一摞摞藏书、画稿、各种名贵乐器四分五裂躺在地上,衣柜里压箱底的旧式长衫和新式西装都被翻出来,撕剪成破烂布条。
方惊客已几夜未合眼,面对此等情形,竟悲愤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疲惫不堪地说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中年女人走到方惊客面前,居高临下地冷声道:“是我们该问问你们要干什么吧!”
“方舍畏罪自杀,他的旧账先不提,咱们只说‘现在‘的事!你大姐方天曙作为公派留学生,学成后勾结帝国主义势力,不思回国报效人民,反而加入A国国籍,你说,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你二哥是国民党、三哥...三哥暂且不提,四姐的公公受贿,还有你,你也没好到哪去,这个“九先生”是你吧?先生是古代腐朽的称呼,是现代小资的称谓,小小年纪自诩为‘先生’,难道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脱离群众的表现!!!”
“你们血口喷人!”
方惊客喉间溢出一股腥甜,还未及说些什么,扈春山抢先一口啐在中年女人脸上。
旁边一个壮汉立刻扬手要扇下去,中年女人却摆摆手,并没有同扈春山计较。
她俯下身看着方惊客的眼睛,像母亲苦口婆心劝导走错路的儿子:“你不承认也不顶用的,我们有证人。”
一个男人接着话嚷道:“哎呀倪主任 ,你跟他费什么口舌,他亲姐不是跟过来了吗?咱们就让他们当堂对供!”
方惊客眉心一跳,艰难地把头抬起来,散乱的视线在纷杂人影中,触到一束熟悉而躲闪的目光。
像是猛地被电打了心脏,方惊客急促地抽了口气,下一秒,竟是‘噗’地吐出一大口乌血。
片片阴影墨渍在眼前晕开,意识消散前,方惊客忽然为父亲感到庆幸。
不用看这出骨肉相煎的烂戏码,不用忍受严冬人间的刺骨寒。
死亡有时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