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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春山惊客(二) 质本洁来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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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柳叶胡同最深处门庭冷清的7号院,曾是一位前朝郡王的府邸。据说,那王爷年仅四岁便袭承了爵位,根据“降等承袭”的制度,本应是个贝勒,不想赶上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皇上太后仓皇出逃,年仅4岁的小贝勒临池涕零,思及山河破碎、大厦将颓,不由悲从中来,于是纵身一跃,投水自尽。
万幸的是,奶妈发现了小贝勒并及时救起。年后战事停歇,銮驾回朝,听闻此等忠烈事迹,于是晋封小贝勒为郡王,并赐号为“贞”,人称贞王爷。
只是那年头,什么“贞”“忠”“烈”王公贵族多了去了,不过是腐朽王朝最后几道光鲜牌坊,没过几年,炮火轰入平京城,把一切炸了个稀巴烂,甭管是皇帝还是平民,宫殿还是茅屋,涮羊肉还是烤鸭,都炸成了不分你我的混沌废墟。
再后来,在这片废墟上,太阳升起,新中国成立,人人平等,贞王爷成了隔世传说、茶余谈资,7号院被政府封了起来,不知做什么用,只有南边隔出两三间小屋,住了一户方姓人家。
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京大文学系的一位教授,七十多岁了,每周五雷打不动夹着黑色皮包袱去京大教课。方教授为人其实很谦和,无论遇上哪个街坊邻居,都会颔首道声好,但不知是不是教书的都这样,总感觉跟人隔着层什么似的。
“所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爹不会真是那什么贞王爷吧!”
扈春山此时趴在7号院花亭的石桌上,单手托腮,吃着方家五姐姐端来的进口饼干,歪头问端坐执笔谱曲的方惊客。
许是坐了好久,一树海棠落了方惊客满身、满纸,他拂开落花,转笔在扈春山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莫要听些没影儿的东西。”
扈春山往嘴里抛了块曲奇,随口说道:“我也觉得不像,你爹的年纪虽然和传说中的贞王爷的年纪能对得上,但他看着比你都洋气,西装皮鞋油头礼帽的,真真像电影里国外回来的知识分子,反倒是你,你才更像前朝的老古董,现在哪还有人穿长衫呀,好装!”
方惊客放下笔,无奈道:“只穿过那一回,偏被你瞧见了,哪想到能被挤兑这么久。”
“不过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扈春山把饼干屑在衣服上擦净,小心翼翼翻了翻桌上那两本古琴谱,羡慕地说,“你几个姐姐动不动就来给你送吃的,小九小九的叫你,生怕你少吃少穿了,你喜欢戏,你爹非但不骂你,还会专门给找来典藏的本子给你,哪像我干妈,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呢!”
方惊客静了半晌,低声说:“可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扈春山是个机灵的,见方惊客情绪不高,故意说道:“我知道,你是不希望他们总把你当小孩,这也没办法,你是家里最小的嘛!没个弟弟妹妹,就没法摆当兄长的谱了。这样吧,我大发慈悲,让你占个便宜,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弟弟了,以后我就叫你‘九哥哥’好不好?”
方惊客没答话,只是抿嘴笑,扈春山就翻过桌子跳到方惊客身上,一面晃他一面声声唤着‘九哥哥’。
“九哥哥,别写了,给我上妆吧,这次我想扮虞姬,‘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被扈春山扰得不行了,方惊客只好放下未完的琴谱,进屋取出珍藏的头面和彩墨,一笔一画在扈春山干净俏丽的脸上描摹。
每当这个时候,扈春山嘴里哼的戏便会慢慢停了,呼吸也变得很轻,目不转睛盯着方惊客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白玉似的耳廓朦胧有绯色浮沉,渐渐同院内纷纷落英连成一片,到最后目之所及尽是姹紫嫣红。
一方庭院,岁月静好。
方家四合院的灰墙黛瓦隔离了“大运动”轰轰烈烈的喧嚣,外面戏院、剧场通通歇了业,胡同里带着宽大袖章的卫兵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学校也停课,腾出地方隔三岔五给老师、教授办学习班,胆小的学生躲在家里不出来,胆大的学生就抄起板凳腿,跟着各辖区的造反派嗷嗷叫着踹人家的门。
扈春山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学生,一听不上课,满脑子只想着顽。干妈原不让他出去,不知怎么地,跟着几个彪悍的妇女出去了一次,回来似乎是身上犯懒,整日关着门躺在不见光的屋里,扈春山热了饭给干妈端到床头,放下从方惊客家顺来的点心,仍是兴冲冲往方惊客那跑。
路上也会遇到带红袖章的人追着他叱骂,但翻进方家小院后,不一会儿,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忿忿远去了。
方惊客近来全心扑在自己的一出名为《惊客梦》的原创剧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扈春山日日叨扰的行为并没说什么,只是隔墙隐隐约约送来方家五姐姐尖利的音调。
“爸,您好歹管管...咱们家这种成分,他那个妈又.....”
方教授咳嗽了几声,后面的话便听不到了。
扈春山从小是个二皮脸,甭管是不是在议论他,不耽误他吃零嘴就行。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稀里糊涂地高兴活着,直到有天扈春山从方惊客家回来,撞见家门前敲锣打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像是开张的戏台,在人们起哄叫好声中,干妈带着凤冠霞帔被几个红袖章从门里拖出来,粉色的绣花鞋尖在地上逶迤出两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扈春山脑子嗡了一下,张嘴想喊“干妈”,嗓子跟生锈一样,没喊出来,他在人群外踉跄追了两步,喉咙里才放出一声尖而亮的“干妈——”。
扈玉莲似乎听见了,死人一般垂下的头微微抬起来了点,肿胀的眼皮撬开一条缝,穿过重重人影的缝隙,用扈春山从未见过的神情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恨极爱,极冰冷极柔情,浓缩了一个女人从少女到母亲这一生的苦难与幸福。
扈春山登时淌下两行不知名的泪来,他顾不得擦去泪水,奋力挥动着瘦小的胳膊,愤怒大喊着“滚开!滚开!”
这时有个鼻子下长着颗鼻屎般大痣的胖女人瞧见扈春山,尖着嗓子‘呦’了一声,拍手笑道:“瞧瞧!小杂种来了!”
其余人都纷纷跟着笑起来,有好事者隔了老远朝扈春山喊:
“小杂种!你妈没告诉你爹是谁吧,趁着今天人多,认认哪个才是你爹!”
无从得知扈玉莲是哪来的力气,一直半死不活的女人突然疯狗一样破口大骂。
“我不是他妈!我没有儿子!我就不该把这个孽种捡回来!贱东西,我看他一眼都想掐死他.......”
扈春山满脸是泪的挤到扈玉莲跟前,抓住扈玉莲的脏污的衣角:
“干妈,干妈,走,走,我带你回家......”
“滚!”扈玉莲一脚踹在扈春山心窝上,扈春山在地上滚了两圈,眼泪鼻涕混着尘土,脏兮兮地跪行到扈玉莲脚下,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忍着哭腔:
“干妈,干妈,我以后都听话,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別...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呀!干妈——”
“什么干妈?这是你亲妈!”在左边架着扈玉莲的卫兵笑嘻嘻地说。
有人不禁发问:“这是亲妈吗?哪有亲妈对孩子这么狠得。”
那民兵不悦地‘啧’了声,举起一个红皮小本本晃了晃:
“扈玉莲的历史我们都一五一十调查清楚了,她是地主家的小姐,18岁跟着男人私奔,被抛弃后生下一子,一直对外宣称是养子。扈玉莲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死在路边,多亏一个戏班班主夫人心善收留了她,谁承想她恩将仇报和班主搞上了。这十多年来,扈玉莲每到一处就和当地的男人发生性关系来要钱要物,故意破坏别人家庭,肮脏行径被揭露后就换一个地方继续保持这样的交易,甚至现在她这份剧院的工作都是这么来的。总的来说,她就是个道德败坏、扰乱公序良俗、用身体谋取私人利益的坏分子,更甚者,就是旧社会的妓女,是封建势力的残渣余孽!!!”
带着大红袖章的男人一脸的正气凛然,冷不防被扈玉莲照脸啐了一口:
“呸!你个脏心烂肺的王八蛋,我看你是忘了求着摸老娘奶时那个下流样!想*没家伙的软蛋,轮得到你来批斗我?”
“你你你血口喷人!”男人像是被戳到了脊梁,恼羞成怒地反手扇了扈玉莲一巴掌,两个绿豆眼滴溜溜把四周看笑话的人瞄了一圈,立刻变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指着扈玉莲煽动群众:
“不要脸!当婊子还这么理直气壮!!!我看你是不肯悔改了,走,拉她去游行!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个不守妇道的妓女多么无耻下贱!!!”
一时间群情激愤,尤其那些怀疑丈夫和扈玉莲有染的女人,更是对扈玉莲深恶痛绝。她们撸起袖子,粗暴地撕扯着扈玉莲的衣裳,露出大片罪恶的雪白。男人们则抓住机会,光明正大地观赏把玩着他们原本只能在梦中意淫的□□,
在辱骂、侵犯以及津津有味的旁观中,扈玉莲被套上牌子,架上摇摇晃晃的高凳,由一辆卡车拉着游街示众。
扈春山连滚带爬地地追在卡车后面,车上的卫兵们像是逗狗似的,每当扈春山快要爬上车厢时,他们便嬉笑着将扈春山掀翻到地上。
街道两旁的门户中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人人都怕遭殃,但人人也都爱看别人遭殃,于是游行的队伍越走越壮大,后来也不知道谁第一个朝衣衫不整的扈玉莲扔了个臭鸡蛋,随后烂菜叶子、烂布头接踵而至,有个懵懂稚童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朝扈玉莲扔过去,砸破了扈玉莲的额角,倒把那小孩子吓了一大跳,跳到母亲怀里哭起来,鲜血缓缓淌下晕染开油彩,血腥味混着孩童细弱的哭泣瞬间刺激了人类对弱者最原始的暴力,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人们嫉恶如仇,如同野兽。
扈春山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开义愤填膺的群众,扈玉莲的头歪垂着,满身的污渍浊液,几乎看不出生机。扈春山想起平日里不管什么时候,干妈总收拾得漂亮干净,连带着把他也打理得白生俏丽,此时被人弄成这样一幅污糟样,干妈得多难受呀!
他这般想着,便跪了下来,挨个给周围失控的人们磕头:
“好心肠的叔叔阿姨,求求你们大发慈悲,不要打了,我和干妈给您赔罪,我干妈最怕脏,她会不舒服的,你们打我吧,我不怕脏也不怕疼,我替我干妈给您磕头认错行吗?不要打她.....”
扈春山早已头破血流,却仍是不知疲倦与尊严地给人磕头,他和干妈不一样,干妈是个把脸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却不在乎脸面。有一年邻居小孩拿一块巧克力诱他学狗叫,他拿到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尝尝是个什么味,被干妈一巴掌扇得牙都飞了出去,当然那邻居小孩也没好到哪去,干妈拎着扈春山去邻居家告状,离开时,那小孩左右脸各顶着一个红巴掌印贴着墙根嗷嗷哭。
过了几天,干妈唱完戏从城里回来,丢给他一板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就去睡觉了,扈春山剥开锡箔,拿牙尖啃了一点点下来,在嘴里抿化了,一股浓郁的苦和甜交织着扩散开来,扈春山细细品,觉得甜比苦多。
血和泪水糊住眼睛,意识开始涣散,舌根溢出的苦水盖过了记忆中的甜,扈春山闭上眼睛,匍匐于地将脸埋进掌心。
他心想:“老天啊,让这个噩梦快结束吧,我受不了了!”
这时,一双手仿若凭空从人群中出现,握住扈春山的肩膀,将他扶起护到怀中。
清冽的书墨气息萦绕着扈春山,这味道同他的主人一样谦谦,方惊客严厉之余还保持着修养,对着混乱的人群警告:“住手,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自然无人搭理他,方惊客便提高声量又说了几遍,有个男人很轻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嗤道:“呦,是方家少爷啊!你难道不知道上头颁布了《公安六条》?警察是站在革命群众这边的,我们针对的是坏分子,是正确的事,就算打死他们,那也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警察才不会说什么呢!哼,真是好笑,就你们家那个成分这个时候还敢来多管闲事,我看是嫌活的长了!”
方惊客皱了皱眉,似乎没听懂男人在说什么,他正想反驳,忽然感到胸口的衣服被抓紧了,低头看见扈春山血泪纵横的脸。
扈春山嘴唇翕合,方惊客将耳朵凑近,听见扈春山说:
“九哥哥,求你,救救我干妈!”
方惊客打量了一下这难缠的局势,略微思索片刻,点头应道:“好。”
说着,他从上衣内兜摸索出一件物什,费力将手臂从人群间隙举过头顶,按下机关。
“砰——”
一道巨大枪声回荡在半空中,震慑了骚动的人群,所有人不敢说话,仓皇四顾找寻枪声来源。
“警察!都不许动!”
有□□举着棍子想要同赶来的警察理论,又是几声枪响。
方惊客循声望去,看见一队警察之后,四姐扶着父亲正远远望着他,便悄悄藏起未发射的家传袖珍信号弹,安抚地拍了拍扈春山的后背。
人群在警察的指挥下开始疏散,一个警察挤到方惊客身边,看了看方惊客又看了看扈春山,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意。
“小九,快过去吧,爹在那等着你呢!”
趁这个空当儿,扈春山挣开方惊客的手臂跑向扈玉莲,方惊客也想跟过去,被人拽住了,他只好转头对那个警察说:“四姐夫,我去看看我的朋友......”
年轻警察敛了为数不多的一点笑意,脸色彻底沉下来:“方惊客,从你的风花雪月爱恨情仇里走出来,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是一个怎样黑暗低迷的世界!你已经二十岁了,该学着保护家人,而不是只知道一天到晚给家里人添麻烦你知不知道!”
方惊客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真如同姐夫说的那样睁眼看世界,只是所及唯有茫然。
这时,一道戏腔好似九天之外缥缈而落。
“噫~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方惊客无意识转头望去,看到扈春山极力伸出的手,和那指尖没能抓住的罗裙——
扈玉莲直挺挺从高台向后倒去。
“砰——”
“妈!!!——”
“啊啊啊!死人了!!”
血色铺散,人群作鸟兽状奔逃。
方惊客眼皮猛地一跳,明明他离得很远,却觉得血溅到了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