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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春山惊客(一) 说什么,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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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九点。
嘉宾们陆陆续续洗漱完毕。
据节目组透露,今日将有一位国际闻名的前辈来访,众人便提前在客厅等候迎接。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未及起身相迎,门外已跨进一人,红服华发,矍铄目光扫过厅堂,而后哈哈一笑,径直朝裴千山的方向走去。
弹幕——
“啊啊啊!是扈春山老师!他可是国家一级演员,著名戏曲家,梅派亲传弟子。”
“更牛的是扈老师家里,他舅舅可是陆军中将扈岳松将军的亲侄儿!”
“80后没人不认识扈老师吧,基本上都是看着他的剧长大的。”
“是就算叫不上名字也绝对熟悉这张脸的程度。”
“前段时间他和老裴在电影里那段养父养子对手戏,真的给我飚爽了,不愧是双实力派!”
“裴千山、扈春山,忽然发现名字好搭啊!”
“哈哈哈,姐妹嗑不嗑他俩的cp——重峦叠嶂!”
“扈老师这次是为了裴影帝来的吧。”
“也未必,扈老师在国外也很火,还在一个大典礼上给ET男团颁过奖。”
……
裴千山瞧见来人,牙疼般‘嘶’了声,程素闻声侧目,裴千山便附耳对他说:“我和这老头一起拍过戏,严格到变态,我看见他心里就发怵,这次铁定又要折磨我,哎,我先过去,等会再和你说……”
说罢,裴千山三步并两步迎上去,笑着伸手:“扈老师,好久不见。”
扈春山冲裴千山笑点了点头,随意同裴千山握了两下后却没搭理他,而是越过裴千山,直奔程素面前,带着慈爱的笑意把程素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越看眼睛越亮,叠声道:“好好好!”。
程素被眼前这位面熟的老人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脑子飞速转了半天,只想起来十几部电视剧,愣是没回忆出自己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您…认得我吗?”程素犹豫问询。
闻言,扈春山骤然变色,程素见状立刻想要道歉,却见扈春山眼波流转,再次大笑起来:
“好小子!连你师娘也不认得了?”
程素:“啊?”
其他人:“啊?!”
弹幕:“啊?!!师…什么?!!!”
“方惊客。”
笑够了,扈春山才挑眼悠悠念出一个名字,眸底兀地平添万缕柔情。
“是我的爱人。”
今日任务还未分配,扈春山已霸道地将程素拎到身边,裴千山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被扈春山轻飘飘一句“你跟他以后还长着呢”给堵爽了,反观一旁的罗正昊和黄廷廷倒是巴巴不舍的样子。
抽到的任务签是往园区北边一个山坡种树,简单收拾了几样装备,程素便陪同扈春山溜溜达达往北山走,身前身后四五个摄像跟随。
一路上,程素总忍不住偷瞄这所谓的“师娘”。
最引人注目的是扈春山的身段,铮劲漂亮,举手投足带着古典韵味,阳光之下,梳得极为整齐的银发闪闪发亮,加之一袭红色牡丹银纹唐装,远远看去,俨然一支傲雪红梅,实在叫人很难相信他已步入花甲之年。
正欲细窥其容貌,一双桃花眼斜转过来,似笑非笑乜着偷看他的人,即便眼尾有明显的褶皱,眸间神采华灼,足以折射其年轻时绝艳丰姿。
偷看被抓包,程素有些发窘,他听见扈春山愉快的笑声,旋即感到下巴被轻轻勾了勾,扈春山说:“想看就看,大大方方的,别那么小家子气!”
程素能感觉到扈春山的善意,拘谨地笑了笑,却没敢真盯着扈春山瞧,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师他……身体还好吗?”
扈春山背着手往前走:“没啦!”
他的声音仍是笑意朗朗,所以程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过了两秒,脚步慢慢停了,程素站在原地,怔愣看着扈春山的背影:
“什么?”
扈春山转过身来,看见呆呆的程素,走到他面前,平静微笑道:
“18年开春没的,肺癌,早让他少抽点烟,总也不听我的。”
程素茫然地望着扈春山,无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把眼睛转开,焦点在虚空悬浮了良久,才又无声地“啊”了一下,终于消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
“哭不出来就別哭!皱着一张脸,难看的紧。”
程素没想哭,只是从头到脚麻了半边皮肉,感觉不出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什么时候的事……”程素恍惚问。
“2018年2月14号,还是个情人节呢。”扈春山耐心地又答了一遍。
“噢……”程素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喃喃,“18年2月……2月……只差一个月我就能……”
“是啊,九哥说你是个可怜的好孩子,一直到病逝前还念叨,叫我若有机会一定要多照顾你些。”
扈春山掐了个兰花指,虚点程素,亮起戏腔念了一句对白:“你你你,可叫我好找哇!”
嘹亮婉转的嗓音散入寒天冻地,有凄凉之感。
程素想起昔日方惊客不收分毫,将毕生所学倾数授予,他天资鲁钝,许多地方都要方惊客费尽心思的引导,而作为方惊客唯一的学生,学无所成却锒铛入狱,以致老师心血一朝尽毁,门楣辱没凋零。
想到这,程素只觉愧然无颜,他垂眸良久,说:“老师的恩情,我此生无法报答了。”
扈春山稀奇地把程素上下打量,忽而抚掌大笑:“不愧是他的学生,呆!呆极了!”
追忆之思被惊断,程素茫然看向扈春山,扈春山又爱又恨地在程素脸上掐了一把[81] ,啐道:
“什么恩啊情啊的,不过是一点子破烂真心,给你就拿着,谁叫你还了?”
听得出这话中嗔怨不止冲他而来,程素不好说些什么,挤出一个苍白勉强的笑,而后长久缄默。
“难怪九哥喜欢你,”扈春山斜看着程素,幽幽叹了口气,“跟他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那样儒雅俊秀,人却是个呆子,净说些酸文假醋的话,古板得很,干的事出格半点都像要了命似的……”
明明嫌弃的口吻,然而每一条饱经风霜的皱纹里都洼着笑,扈春山温柔注视着程素,目光透过他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可唯有此般简单、内敛、至真性纯,最易叫人食髓知味、半生魂牵梦萦。”
1972年三月春夜,吉利大剧院。
一出戏曲终人散,热闹的剧场转眼冷清。
趁着干妈在后台卸妆的当儿,扈春山从幕布后探出脑袋,鬼鬼祟祟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剧院,又飞快地把脑袋缩回去,不多时,戏台中央亮起一束雪白聚光灯。
“咚锵…咚锵…咚锵咚锵咚锵……”
扈春山背对着台下,嘴里模仿着戏里人物出场时铜锣敲打之声,脚下踩着碎花小步云移至舞台正当中的明亮灯光下。
“说什么——”
这一声起调高而亮,若有观众,定能博得满堂喝彩,只是随同唱词转将过来的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简直就像是被人摁在面粉缸里,又揪起来拿红墙灰拍了一巴掌。
“——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好!”
黑暗里忽冒出一道朗正的叫好,这声音不算大,却还是把扈春山吓得魂飞天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半晌,他壮起胆子颤声问:“谁…谁在那?你你你…你是鬼吗?”
寂静两秒,台下角落传来几声低笑,那声音再次响起,一本正经地答:
“不,我不是鬼。”
借着舞台上的光线,扈春山眯起眼睛循声望去,昏暗中,恍恍惚惚在第三排角落里看见一个人影,单薄却端正地坐着。
“不是鬼,那就是人喽!”扈春山松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扒着台沿抻出头,尝试把那人看得更清晰一些。
“你是来看戏的吗?都散场好久了,你怎么还不走?猫在这里差点把人吓死知不知道!”
“对不起。”男人的声音像穿林而过的清风,文雅中夹着沙沙的质感,听起来很舒服。扈春山猜测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但你唱的很好,我实在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扈春山把这个文绉绉的词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品得出男人是在夸自己,心里美滋滋的,脸却莫名红了。
“哎呀你別骗人了,我唱的才不好,不然干妈怎么会说我要是敢去学唱戏便打断我的腿。哎,你知道我干妈是谁吗?今晚这出生死恨看了吧!我干妈演的就是主角韩玉娘!”
“噢,是那位新来的演员,似乎是姓扈,” 男人沉吟片刻,点头赞同道,“她是唱的很好。”
“嘿!你这人是只会夸唱的好吗?那你说,我和我干妈谁唱的好?”
扈春山有意挤兑男人,但话一出口,却勾起了点子虚荣,明知自己绝不会比得过干妈,却还是隐隐有点期待,希望男人能再说出取悦自己的话。
尽管周遭昏暗,扈春山能够感到两束温和却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慢慢打量。
扈春山从没被人这样瞧过,背不觉挺直了,这时,他听到男人的轻笑,吐词如写墨,款款落下四字:
“各领风骚。”
又是这种话,模糊记得学过是正儿八经的褒义词,这厮也分明正人君子的语气,偏生沾了一点笑,便生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淫艳,不由人一阵阵心神不定,浮想联翩。
“呸,你才骚呢!”扈春山叉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做出轻蔑的样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呀?我那是讥讽你呢!还真让你评上了,你配吗?”
又是几声笑,男人很虚心地请教:“您说的对,那么敢问哪位大师有这个尊荣呢?”
“哼!”扈春山又不傻,尽管男人的口吻真诚至极,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人是在打趣自己。明明心里百般怄恼,嘴上却说,“那些酸腐的老头们我才瞧不上呢!我最欣赏的是近来那位炙手可热的'九先生',‘九先生’你知道吧!新版《生死恨》就是他编的曲,不止我们剧场,连国家大剧院都求他的曲呢!只有他那样儒雅俊美的中年男子方能谱出此等令人断肠的妙曲,也方能有资格评我的人!”
“‘九先生’?好像有所耳闻”,听起来男人对所谓‘九先生’的态度不温不火,倒是对扈春山的描述很感兴趣,”不过,你见过这位‘九先生’吗?”
“见没见过关你什么事?”
男人笑说:“我只是好奇,若是你没见过他,怎么会知他长相俊美,人至中年?说不定,他其实是个七八十的糟老头子呢!”
“不准你污蔑九先生!” 扈春山被这轻飘两句气得直发抖,不肯偶像受辱,竟口不择言起来,“九先生是这天底下最浪漫美好的男子,只恨我生来一副男儿身,若我是个女子,便是为奴为妾,也定要同他云雨巫山,死生契阔。”
旦旦誓言在剧院大厅回荡,黑暗中鸦雀无声,似乎这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把男人给震住了。
扈春山心中正得意非常,忽听得后台远远传来一声暴喝。
“扈春山!!!你个死小子又偷摸嚯嚯我的白粉!老娘今天非得打断你的狗腿,断了你当戏子的下贱念想!人呢?给我滚出来!!!”
扈春山的小身板猛一哆嗦,拔腿就要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着男人的方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你挺讨人厌的,但是毕竟是我搬来平京后第一个说上话的人,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当朋友吧!”
男人良久没说话,扈春山有些急,催促道:“快点呀,否则我干妈来了我就完了,跟我当朋友有很多好处的,你肯定爱看戏吧,我能给你弄到好多难抢的票,都是靠前的座儿呢!快呀快呀!”
男人对扈春山开出的诱人条件似乎不为所动,一直等到扈春山觉得下一秒干妈就要掀帘冲出来把自己大卸八块时,男人终于站了起来,在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向戏台,声音好似朗月春风:
“鄙姓方,家中排行老九,如若不弃,您就唤我方九吧。”
扈春山的两条腿不能动了,像是被悄然生长的藤蔓缠住,对干妈的惧怕一时间被抛在脑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暗处移动的修长人影,迫切想知道和这声音相配的是怎样一副面孔。
一步,两步……
青衫翩翩,踱出阴影,恰似多情公子挑帘西厢,露出一双清俊无双的眉眼。
一个‘九’字烙在心底,扈春山想:
噢,不是先生,是位哥哥。
春寒料峭,面上却好似桃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