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团伙作案 我心底某个 ...
-
二楼房间。
床上钟宇在呼呼大睡,程素单手撑着窗台,面朝京郊夜色接通视频来电。
“小程程!!!在干嘛!有没得想宇宙超级无敌美丽可爱的可可女王!”
画面一弹出来,两颗巨大的烟熏眼珠子霸占了屏幕,其暗黑诡异画风和超元气草莓萝莉音形成强烈反差,惊悚程度直掀人天灵盖,得亏程素早就习惯了,否则这时候手机应该已经甩飞到八达岭了。
程素懒懒散散一挑眉:“没干嘛,闲着呢,怎么说,可可,今儿晚上姐几个开张?”
“当然啦~~~今晚Yesterday爆满耶!”全副亚比妆的唐可在镜头里兴奋到模糊,很有千禧年代非主流大头贴的氛围,下一秒突然超近贴脸幽怨道,“小程程!你也太不讲意气了!跟可可大王混了那么多年,我竟然都不知道她的小弟是顶流?!”
“嗯,不告诉你,怎么样?”程素微抬下巴,市井摸爬滚出来的无赖气此时没怎么遮掩地从温柔皮囊漏了一点出来,眸子里的狡黠闪得格外迷人。
“哼哼!”唐可小嘴一歪,图穷匕见,“那,那你得给我要个金胜炫的签名!程程宝贝你知道的,人家最喜欢白毛了!嘻嘻!哎呀——”
还没等程素回应,唐可的痴汉脸被pia地推出框外,挤进一个浓妆艳抹的泡面头贵妇,开口却是浑厚的男人嗓音,夹杂着纯正火锅味数落唐可:“唐可你个疯婆娘,爪子?讲不讲得规矩哦?!好久没得给程程打电话,你就就就就搞这些?”
随同一巴掌扇来的还有唐可那独属于江城姑娘的‘温柔’腔调:
“老子日你妈卖麻花,窦逼,你龟儿子吃火药了迈?你自己干了亏心事心里不痛快,一晚上都垮起个批脸,跟老子耍啥子横哦!”
摄像头猛然歪斜,架子鼓后蓝格子衬衫的平头男闯入屏幕一角,他对yesterday内的激烈火拼见怪不怪,瞥见画面里的程素,远远笑着朝他扬了下鼓槌:“程程,过年回来不?”
“要得,回去找你们耍嘛!”乐队几个都是川渝的娃儿,程素一和他们说话,不由换了乡音,“风哥嘞?又找竹子姐去了?今晚有没得人耍吉他哦?”
“他不得去哦!竹子在赶博士论文的嘛,”窦怀从唐可魔爪里夺回泡面假发歪歪套在发青寸头上,重新摆正手机,“下了通牒的!说要是蒋风要敢去烦她,立哈(立马)分手!”
角落的哭声更大了。
“但小风风不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哦!是因为你啦程程!”唐可在一旁插话道。
程素:“因为我?来来来,说说,怎么回事?”
唐可转了个视频链接,原来是有粉丝将晚上程素弹电吉他的直播片段剪成视频上传到微博,短短一个小时已经有百万播放量。
然而id为【风风风一般的男子】的账户只因在视频下评论:
“不错,有进步。”
直接被被追着骂了三百层楼,恶评包括但不仅限于:
“爹味这么重去生儿子吧!”
“说的你好像弹的很好一样。”
“一秒鉴定性别!”
“恶臭男!”
......
程素一捂脑门,吸了口凉气,忙冲屏幕外抱歉道:“风哥风哥,我的我的我的,我的锅!別难受了啊,等会儿弟弟去给你解决!”
蒋风闻言,一甩丝滑柔顺的黑长头发,扭头露出堪称标准颓废文青的脸,神色忧郁走上前来,摆了个45°仰望天空的pose,下一秒:
“嘤嘤嘤程~程~,他们骂人家!!!人家才不是恶臭直男,人家猪猪的暖宝宝~可是猪猪不要人家了啦~呜呜呜~~~”
“团伙作案”其他三人齐齐“呕”出来,程素也是一幅没眼看的样子,摇头笑道:“风哥,你这也太恋爱脑了,竹子姐毕业是正事,你别跟人家捣乱,不就是一个月嘛,熬熬就过去了噻!没听过距离产生美嘛!”
蒋风手捂胸口瞪大眼睛:“程程!你有没有心啊!一个月!谁家好人能忍住一个月不跟老婆贴贴!你,你身体没毛病吧!”
程素:“......”
窦怀补刀:“程程没得婆娘的嘛!”
唐可吐槽窦怀:“说的好像你有似的!不过话说回来蒋风你龟儿哩也太粘人喽,我要是竹子姐指定能骂死你!”
蒋风:“嘤嘤嘤~~~”
陈永光对着谱子练鼓,淡淡说:“这样也好,等程程毕业,就可以直接回来取代风娃儿当吉他手了,还是木电双修,一个当两个用!”
蒋风:“嘤嘤嘤嘤嘤嘤~”
“好了好了,光哥,真不愧是在互联网大厂上班的,我这还没毕业呢就想着压榨我是吧!”
程素笑够了终于出来打哈哈,“风哥,你那话没毛病,要说电吉他,你可是我的老师啊,我艺术生涯里一座无法超越的高山!我远不如你呢!不过你啊,还是得对乐队上点心,别老缺席,咱们“团伙作案”连个“团伙”都凑不出来能行吗?”
蒋风臊下来的眉眼被程素几句话夸的简直要飞起,窦怀觍个脸凑上去:“哦呦,看噻,不愧是985的大学生哈?说话就是比咱们有水平!”
程素终于忍不住了,无奈喊了声:“怀哥!”
唐可抱臂斜睨着窦怀,口吻嘲讽:“窦逼,你听听你在说啥子,要不是看你谄媚的样,还以为你龟儿哩在骂程程!”
“哎,程程,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哎.....”
尴尬之色透过窦怀面上抹的白粉渗出来,见窦怀唉声叹气的样子,程素稍稍正色,问道:“怀哥,出啥子事了吗?是需要用钱还是......”
“不是不是不是!”窦怀连忙摆手,他抓耳挠腮地踌躇了一会儿,忽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十分正式地对程素说:
“程程啊,我先在这儿给你道个歉,这个事我做的确实昧良心。”
这歉道的没头没脑,程素皱了皱眉:“怀哥,到底怎么了?”
窦怀一咬牙:“你那几首曲子不是我替你卖的吗?第一次跟你说十五万,实际上卖了二十五万,我跟中间介绍人各拿了五万......”
他越说头越抬不起来,脸上臊的厉害,瞅了程素凝重的神色,连忙急赤白脸给自己找补:“那什么,后面三首到我手里真的只有二十万,我对着我妈老汉儿发誓,我真的滴点没贪!真的,程程你信我!自从我拿着那十五万给你,你说知道我办酒吧养乐队不容易,让我收着的时候,我就把你这个兄弟认下了!我话给你撂这,老子后面要是拿了钱,“团伙作案”永无出头之日!”
唐可‘哎’了一下:“日妈你龟儿发誓就发誓,别带上我们几个啊!你就说:‘我要是贪了钱,就不得好死‘,你说嘛!我看你敢不敢说?!”
窦唯被唐可这么一激,不带丝毫犹豫,张口就要赌咒,被程素一句话拦住了。
“怀哥,你要说这些的话,今天就不聊了。”
窦怀垂下头:“但是程程啊,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今天我跟他们几个一起看你的直播切片,听见贺钧说他花50万买了你的歌,我当下就想,呕吼,完喽,往后你心里肯定对我有意见喽,日妈中间那个龟儿子贪的也太多了!你说我要是没贪过钱,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来找我对峙我也有底气,偏偏我....嗐,你看看,搞出这种事,我都不晓得咋个面对你了......”
程素沉默了一会儿,说:“怀哥,这事就到这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窦怀还想再说什么,程素打断了他,隐隐像是有些怒气:
“怀哥,你是要跟我算账?好,那今天咱们好好算一下!”
“四年前,我丢了酒吧的工作,你喊我过去跟你们几个一起耍,给我包吃包住,让我有个地落脚, 风哥没啥子事,你也老让我代他上台演出,动不动就找由头给我发钱。”
“三年前,当时咱们两个躺店门口喝茶,我第一次给别人弹我自己写的歌,你一拍大腿,说这种好东西得让全世界听到。当时你用了能找到的各种渠道去跟人推荐我的曲子,“团伙作案”的作品你都没这么上心,买家想把作曲的署名权也买断,你梗着脖子跟人家据理力争,硬是让S被世人知道。”
“还有上半年,我老师生病,你知道我缺钱,给我转了六万,说是酒吧分红,你当我不知道,就你天天送酒宣传“团伙作案”的歌,酒吧的账不亏就谢天谢地了,我都没敢问你这钱是从哪来的,你在这跟说对不住我?故意挤兑我呢?!”
程素气得尾音都有些颤,窦怀哑口无言,屏幕内外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只听手机里弱弱传来唐可的一句:
“那钱是窦逼回家偷他老汉儿的车卖来的,老头儿气得放家里的泰迪追了他三条街,窦逼的红裤衩都漏出来了,我还录了视频,程程你要看不?”
程素:“......”
窦怀:“......”
陈永光:“我要看,当时我在加班没到现场。”
蒋风:“那我也要看,我重温一遍经典!”
程素干咳了一声:“那什么,可可等会发给我,我也看看,毕竟不能掉队是吧!”
窦怀:“诶——你们几个小兔崽子!”
电话那头转眼又闹哄起来,程素将手机放在窗台上,在对面看不见的地方搓了搓脸,他提了口气,感觉站久了,想换个姿势,于是转过身来,对上了裴千山那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他坐在床边,双肘搭在微微叉开的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仰头望着程素,从下而上送来温情而纤细的目光,这目光始终注视着程素,注视了很久很久他的背影,终于等来了程素的回眸。
小狗。
程素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乖乖的,笨笨的,让它在原地等,它就能真的在那里等上一辈子。
程素心里忽然就有点难过,这时手机里传出“团伙作案”七嘴八舌喊他评理的吵闹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程素把手机一翻,让裴千山暴露在这群朋友的视野中。
“欧呦,大明星哦!”窦怀惊叫了声。
蒋风迸发出羡慕嚎叫:“woc,程程!你现在混得也太好了吧!都跟影帝一块玩了,以后哥几个还配跟你当朋友吗?苟富贵勿相忘啊!”
唐可奋力扒开这俩人:“啊!是真人真人!嗨~~~你好帅哦!咋个比电视上还要帅,感觉和程程有的一拼!之前程程在江城的时候我俩天天追你的剧,一集都没落过。哦对,我是不是忘了说我叫啥子,我叫唐可。”
唐可一激动,口音没切换,裴千山听的不真切,不甚确定地确认唐可的名字:“堂客?”
手机对面静了一秒,爆发出哄堂大笑,程素在旁也有些忍俊不禁,裴千山窘迫瞟向程素,低声问道:“我,我说错了吗?”
唐可使劲憋住笑,凑上前逗裴千山:“对头!对头!就是堂客(tangkie),你跟我学嘛!我是你堂客(tangkie).....姐姐!”
裴千山瞄了程素一眼,抿了抿唇,明知程素的朋友在逗弄自己,却还是生涩而努力地模仿:“我是...你...tangkie(堂客)...”
“好了可可,别逗他了,他脸皮薄的很!”程素瞧着裴千山微微发红的蜜色脸庞,嗓音藏笑出声制止了唐可,把屏幕重新对向自己,“你们等会不是还要演出,今天就到这吧,等过年我回去再好好聚。”
“得行,那程程你也早点休息。”
“哈哈哈哈影帝弟弟好可爱,程程能不能拐回来让我玩一哈嘛!”
“嘤嘤嘤~程程~记得想我们~~”
“程程,“团伙作案”等你归队。”
......
一通嘻嘻哈哈的扯皮后,方才切断电话。
程素收起手机,双手插兜懒懒靠在窗台,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睨着裴千山,问:
“知不知道什么意思就跟人学?”
裴千山仰着脸看程素,黑眸懵懂乖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这幅模样和白日里凌厉刚强的样子天差地别,程素莫名觉得嗓子有点干,掩唇轻咳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身子提正了,语气褪了大半玩味,正正经经给裴千山解释。
“堂客,”程素唇舌中碾出的嘉城话带着股天然的绵哑缱绻,尾音延出引人遐思的停顿,“就是婆娘的意思,【我是你堂客】就是说....”
“你是我婆娘。”
裴千山薄唇轻启,流利自然地用程素的口音接下他未完的话。
程素听得一愣,被裴千山探身至眼前,勾唇缓缓道:
“程素,你忘了?你教过我的,我听得懂。”
呵,是了,裴千山怎么会听不懂,14岁初来江城,被公司里的本地练习生用方言嘲讽,反击的话还是程素亲口教的,后来四年里,裴千山用带有嘉城口音的半吊子江城话骂遍公司无敌手,川渝地区的师弟一听就知道这胎神是谁的人,骂也骂不过,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在给程师兄几分薄面。
“裴千山!真不愧是影帝啊,演到我头上了?”
程素被这明晃晃的调戏给气笑了,抬手一巴掌甩在裴千山脸上,动作丝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裴千山全然不躲,挨了巴掌竟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顺势捉住程素的腕子,将脸庞贴住程素的掌心,抬眸带笑盯着程素,在程素的注视下,依依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程素,我好高兴。”
程素的恼怒一瞬间荡然无存,心底有块地方柔软无比,他下意识摸了摸裴千山的脸,低低问:“高兴什么?”
裴千山眼睛亮亮的:“高兴你有这样一群朋友陪着,程素,我一直怕你孤单,看到你开心,我也高兴得不得了。”
程素垂下睫,没说话,其实他想问问裴千山:
你要是真高兴的话,眼眶为什么红呢?
“对了,”裴千山眨了下眼睛,右手伸入衣领,捏出一枚被细银链拴在颈上的金色素戒,牵着程素的手,放到他的掌心,“这枚戒指我一直带在身上,总想着有一天能当面还给你,今天终于如愿了。”
程素的目光静静落在掌心那枚色泽微微发旧的金戒上,戒指表面还留有体温,透过程素寒凉的皮肤,触碰到久远的记忆。
这枚戒指曾被程素的曾祖母褪下,交给他的奶奶,奶奶又将它戴到妈妈的手上,如果不出意外,这枚戒指到如今本该传给程素的妻子,只奈人生无常太多,兜兜转转,竟是由裴千山保管了多年。
手指无意识沿着戒指边缘摩挲,直到金属的凉意开始渗入指尖,程素摇头笑了笑,勾开裴千山的衣领,将戒指重新坠回热烘烘的胸膛,像是不经意地随口提起:
“去年立秋,我回了趟嘉城,去看奶奶,不怎么孝顺,空着手去的,跟奶奶说了会儿话,最后带了一支玫瑰走。”
裴千山抚着胸口凸起的形状,闻言,眼睛蓦地睁大了,他猛然抬头看向程素,瞳孔剧烈摇颤:“所以那天,真的是你......”
自程素消失后,除了每年清明和忌日雷打不动去嘉城南郊墓园祭拜,裴千山没什么事就会去程素奶奶墓前坐一坐,虽然他同墓碑上和蔼微笑的老人仅有最后那匆匆一面之缘,可因着程素,裴千山总觉得这也是自己亲奶奶。每次来,裴千山总会带一捧菊花和一支红玫瑰,来意无非有二,一来替程素尽孝,二来心底总抱着一丝幻想,万一呢?万一哪天就遇见程素了呢?
年年念,年年不见。
裴千山靠着墓,把玫瑰抱在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程素没有带走的戒指,委屈的要命,却还跟奶奶解释:
“奶奶,程素忙,等他忙过了这阵就回来看您,等他过了这阵儿,他一定会回来.......”
有一天,裴千山照旧将玫瑰搁在碑旁,随日落一同离开,还没上车,他惊觉胸前一空,立刻飞奔折返。
玫瑰不见了踪迹,而墓前端端正正摆着那枚金色素戒,在灿烂夕阳中折射出润泽的弧光。
没来由地,裴千山心神一动,环顾四周大喊:
“程素!”
“程素!!”
“程素!!!”
喊声在陵园中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中归巢倦鸟,扑簌簌散入暮色天际。
无人回应。
裴千山像是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形慢慢蹲下来,将脸埋进掌心:
“程素,你拿了我的花,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见我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裴千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他迟钝地抬起脸,一个小娃娃拿着一支玫瑰花,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fafa给你,不哭。”
裴千山呆呆地接过玫瑰,这时,小朋友的妈妈从远处跑过来,向裴千山抱歉笑笑,拉着小朋友走开,数落声抛在她们身后。
“洋洋!不可以乱捡东西!”
“可是,礼物,给哥哥!”
“更不可以把捡来的东西当礼物送给别人!!!”
......
人说世间最苦莫过有缘无分,可程素连一点缘都不肯给他。
程素,你真狠心。
可我还是想你。
“花我收到了,很漂亮”程素的尾音挟裹着缥缈的叹息,抬手覆上那双被春雨打湿的桃花瓣子, 把攒了多年未曾寄出的思念回信一封封笑吟吟地娓娓道来。
“我刚出狱那阵儿,过得不怎么如意,有天晚上回家看见对面霞姐家的门开着,凄厉的哭叫从里面传出来,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霞姐的男人在肆无忌惮地打她,你知道的,我侠肝义胆嘛,白天在外面憋了一肚子气,哪看得了这个,登时恶向胆边生,我冲上去就...就被暴打了一顿,诶!不是你哥我弱啊,纯粹是因为当天晚上没吃饭,不然你看我怎么削他,咱可是从牢里出来的是吧!哎哎哎,你别哭,我不开这种玩笑了......”
“那天夜里霞姐把我带到诊所,医生说我骨头硬,被打成这样只是肋骨轻微断裂,没有错位,也没有伤到内脏,我躺在诊所的床上,身上疼的厉害,迷迷糊糊中听见你的声音,还以为你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紧绷的劲儿一下子就懈得一干二净,心里猛地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霞姐在我邻床吊着水吃麻辣烫,一边吃一边拿着手机特别大声放你那部抗战剧。医生过来骂了霞姐一顿,叮嘱我们这一个月都要忌口,忌生冷辛辣、忌肥腻难消化的食物,也不要吃海鲜等发物,医生一走,霞姐端着半盒麻辣烫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她给我分了半碗.凌晨五点,我俩在诊所半死不残地吃着麻辣烫看你,剧里炮火轰鸣、你和战友生离死别,剧外我俩又哭又笑,脸上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后来我送了一段时间外卖,跟我一个片区的小李感慨我们没学历只能干体力活,那一瞬间,我想,我还是得考个大学。第二年我拿着京科大的录取通知书,坐上江城北到京州西的火车,只背了个包,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全部证件,装着些许惆怅。记忆中我们以前常飞到京州录节目,在火车上,我努力回忆京州是什么样子,然而一无所获,·这令我开始惶然,我的惶然一直持续到列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我踏上月台——看到了你。”
“那时候你已经很红了,拿了第一个影帝奖项,城市的各大屏幕都滚动着你的广告,找你代言的大多是高奢品牌,所以那些大片里你总是酷酷的,不怎么笑。但站台上放映的是你代言的一款汽水广告,9月份的夏天,你笑得牙齿白白的,让人满眼清爽,心生欢喜,我的欢喜要比旁人再多上一分,看着你的海报,总觉得是你来接我。”
“我在江城的时候有做过一种兼职,就是办成客户指定样子陪他们逛街吃饭,前两天小雅和小豆问我做过的服务行业,我一时没想起来这叫什么,回去之后拿手机查了查应该是叫coser委托,最开始是可可介绍我到她朋友的店里去做,主理小姐姐嫌我太瘦了,催我健身,给我办了健身卡,我就成现在这样了。到了京州,闲时我也会继续接单,有回一个单子是让我扮成地场卫,地场卫你知道吗?钟宇应该知道,他小时候爱看美少女战士,地场卫是月野兔的官配,点单的女孩子有着和月野兔一样的黄色头发,但没有扎成经典双马尾,也没有穿美少女战士服,长发文文静静披在肩上,看到我扮演的地场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她那天很开心,我和她绕着国贸走了一圈又一圈,后来她走累了,问我能不能背她。我背着她走了没多久,忽然听到国金大厦门口人群骚动,身边有人尖叫着往那跑,好一会儿我才辨别出他们喊的是什么——裴千山,他们在喊你的名字。”
“我背着女孩,看见你从人声鼎沸中走出来,身形挺拔修长,我当时想,你一定又长高了,说不定比我还要高了,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我还想,最近过的不算差,要不要假装不经意走到你面前,说声好久不见?”
“但前面人太多了,我实在挤不进去,身后女孩的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我见她状况不好,把她送到医院,临走前,隔了老远匆匆看了你一眼,忽觉古往今来的遗憾都涌上心头。”
“到了医院,才知女孩本就是从医院跑出来的,她说自己今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得了脑瘤,医生说没多久活了,爸妈不甘心,卖了老家的房子带她来京州看病。那单我没收钱,跟她约定下次她cos月野兔,我cos地场卫。几个月后,我发现她骗我,她已经三十了,没上过大学,爸妈从不管她,只管她要钱。她的朋友说,除了这些,其他都没骗你了,这二百块钱你收着,反正以后她也用不到了。”
“随同二百块转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你的一张活动图,那个女孩以为我是你的粉丝,为那天因为她的缘故早早离场一直感到抱歉,便托朋友去了你的另一场线下活动拍的,照片高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你的轮廓,即便如此,也是很英俊矜贵的。"
"‘真的太难挤进去了,真的太难挤进去了’她朋友说了两遍,我看着你的照片,突然觉得:就这样了,这辈子我和你的距离就是这样了。”
说到这,程素似乎有些累了,他停顿了一下,缓缓移开湿润的掌心,双手捧起裴千山的脸颊,长久注视着这双深情而悲伤的眼睛,再次微笑起来。
“千山,花很漂亮,”程素的右手腕斜在裴千山面前,露出腕间那朵堪称逼真的微型玫瑰刺青,圆形的陈旧疤痕凹凸似层叠的花瓣,溢散出诱人的芬芳,“是我太过狭隘,那时我忙着自怨自艾,长久陷入矫揉造作的独角戏,看不到有人在等我。”
“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哪怕是这样,我心底某个地方始终坚信着,”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
裴千山颤抖的唇虔诚地贴上玫瑰,感受程素的轻栗。
一时间,两心相知,色授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