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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载酒重游 梦里何年日 ...

  •   听完黄廷廷的讲述,程素和裴千山以同样低头抱臂的姿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程素转过身来,将手郑重地放在黄廷廷肩上,面色严肃地对他说:
      “廷廷,打感情牌也不可以吃韭菜!”
      黄廷廷早已做好了接受同情、厌恶或怒火的准备,不想程素冷不丁蹦出这么句话,登时被搞宕机了,愣愣看了程素好大一会儿,忽然肩膀抖动,而后止不住地笑了出来。
      少顷,黄廷廷倏然倾身,给了程素一个大大的拥抱。
      似乎兴之所至,黄廷廷松开程素,旋即冲到裴千山身后,罔顾裴千山冷峻抗拒的神情,不由分说地抱了他一下,还猛地在裴千山侧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飞入院子,开怀地拥抱亲吻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
      院子另一侧气氛始终火热,没有人注意到炉火旁里随飞雪融化的湿润旧事,也没有人对黄廷廷心血来潮的兴奋感到奇怪,他们热烈接纳并回应每一个吻和拥抱,忘情地笑啊跳啊,仿佛令人沮丧的现实永远[81] 不会到来。
      苍穹之下,大地之上,一切痛苦与快乐都无条件成立。
      程素坐在那里,追随着黄廷廷轻快的身影,目光柔软温暖,隐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心疼。
      视线延伸到院外,浓浓夜色中,祁星举着手机,似乎在和对面焦头烂额地解释着什么,徐俊贤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动作轻柔地将电话从他手中接过来,在祁星肩上拍了拍,示意他不要急,只见他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祁星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他按了按太阳穴,仰头长出了口气,略微焦灼地四处看了看,眼见就要转向这边来。
      程素适时敛了眉目,眸光流转间,瞥见旁侧的裴千山手里攥着一沓纸巾,极度暴躁地猛擦着脸,俨然被流氓调戏的小媳妇。这一幕令程素的唇角不觉微扬,好巧不巧被裴千山捉了个正着,于是一张深色俊脸愈发悲愤起来,恨恨将脸背过程素。
      程素眼尾轻挑,不轻不重溜了裴千山一眼,也没理他,径自起身,慢悠悠绕过到桌前的砖炉旁,拾了块毛巾垫在手上,掀开瓦罐盖子,立时有大片热腾腾白雾携着香气扑面而来,程素单手叉腰静等雾气冷凝透明,接着不紧不慢地在白瓷碗里盛了一碗金灿灿佛跳墙。
      裴千山眼珠子快斜到脑后了,紧紧追随程素的一举一动,等程素盛好汤瞧过去,又飞快将眼珠转回冷若冰霜的方向。
      白勺金汤送到嘴边,头顶落下程素的寻常语调:“帮我尝尝味道。”
      裴千山觉得自己没救了,程素只这么随随便便伸了下手说一句话,半点哄人的语气都没带,他却觉得心里的郁气一下子全成了灿烂阳光。
      唇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裴千山用尽全力才没显得自己很便宜,他把脸轻微向后转了个几不可见的角度,鼻腔里发出一声毫无震慑的“哼”。
      裴千山美滋滋等着程素继续哄他,程素垂着眼眉看了他两秒,勺尖毫不犹豫地掉头,朝不远处喊:“小宇!”
      下一秒,程素只觉右手腕被人用力一扣一拉,身子不由向前踉跄半步,左手瓷碗里浓稠的汤惊险地摇晃了几下,旋即连同发红的指尖一同裹进一只温热大掌,稳稳托住。
      程素凝神落目,入眼是一双凶狠得如同小兽一样的眼睛,死死咬住他手中的白瓷勺,喉间发出低吼般的警告:“不许给他。”
      程素怔了片刻,眸子渐渐涌上玩味,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裴千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故意逗他:“呦,怎么人越大,气性还越大了呢?”
      语毕,裴千山的眼眶倏地就要泛红,程素顿时不敢玩了,只好软了声轻怨:“好歹我也是你哥,说你两句还不成了,至于气成这样!”
      “我是因为这生气吗?”程素轻飘的话音简直像火星点了炮仗,把裴千山气得胸脯猛烈起伏,
      “别说骂我,你要是高兴,打我都成!程素,我是气你不知道心疼自己!”
      裴千山夺过程素手中的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肉眼可见地气到了,坐起来掰着指头一一数陈年旧账。
      “从小到大你就这样,人家一哭一闹一撒娇你就没辙了,由着人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就说祁星,他刚来那会儿成天有毛病似的找茬挑事,你明明知道他天天说你坏话,却跟我说什么?说他和钟宇年纪小,要多包容他们一些,还要我跟着你对他们好,后来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不让着他们俩?”
      程素没脾气地低头在桌前站直接受控诉,听着听着,心里有些愧疚,被裴千山瞥见后恨铁不成钢地撅了回去:“程素,你别给我来这个表情啊,又觉得委屈我了?嗯?我告诉你老子愿意,老子不怕委屈,老子怕你受委屈!”
      裴千山情绪激动,边说边把桌子拍的邦邦响,哽的程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会儿,程素瞅着裴千山余怒未消的脸庞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转移矛盾:
      “咳,那什么,你一个大明星,成天老子老子的像话吗?”
      程素假装看不见裴千山瞪他,端起桌上的佛跳墙,一勺一勺往裴千山嘴里硬灌,裴千山起初还企图反抗,程素把眉毛一皱,裴千山的气焰不知怎地就被镇压了,刚哼唧了两句,程素干脆喂都不喂了,把碗塞到裴千山手里叫他自己喝。
      暴君。
      裴千山喝着程素的汤,在心里愤愤想。
      可偏偏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程素来软的他受不了,程素来硬的他也受不了,他在外面不可一世,遇上程素就只能俯首称臣。

      院子另一侧。
      贺钧和罗正昊把钟宇夹在中间,正冲着麦克风吼:“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那不得抱一下子,贺钧和罗正昊高喊一声“兄弟~~”,就要来个三人的熊抱。
      “等会,”钟宇抵住贺钧跟罗正昊的胸膛,醉醺醺地说,“我不跟你俩抱,我要去抱我哥!”
      说着,他松开手往后一缩,贺钧跟罗正昊身体的支点骤然消失,两扇排骨径直相撞,疼的两人龇牙咧嘴揉着胸口大眼瞪小眼,互相醉眼朦胧地瞅了一会儿,发现对方还是很不顺眼,于是别过头去,异口同声骂钟宇:“woc钟宇,还是不是兄弟?”
      “哥!哥!哥!我哥呢?”
      钟宇没空搭理这俩酒肉朋友,嘴里胡乱喊着“哥”,东倒西歪地满院翻找程素,找了两圈没找着,却瞧见优哉游哉喝汤的裴千山,一个箭步冲上去掰开裴千山的嘴,试图把头伸进去:“裴千山!是不是你把我哥藏起来了?快把我哥吐出来!”
      “你丫有病吧!”裴千山单手把钟宇双臂反剪制服,还不忘匆忙咽下嘴里那口佛跳墙,腾出另一只手掐住钟宇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前面,对准炉前盛汤的程素,“长这么大眼愣是没一点用啊!喏,你哥在这呢!”
      钟宇嗷地一嗓子直窜云霄,kua地从桌子上翻过去,一把抱住程素的腰,0帧起手嚎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哥啊哥!我真是想死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啊~~~”
      “啊呀,我们小宇受委屈啦!”程素嘴上这么说,手里盛汤的动作十分淡定,舀了一勺等风吹凉,送进一米八五的大哭包嘴里成功堵住噪音。
      钟宇吧唧吧唧嘴,懵了一会儿,说:“还要。”
      程素笑起来,带着点慈爱的神情,一伸手,裴千山默契地将碗接过,程素解开钟宇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拉着他的胳膊,俯下身把钟宇扛到肩上,绕过桌子走回座位,又将钟宇从肩上卸下来,像抱小孩那样搂进怀里坐下。
      钟宇的头昏昏沉沉,软绵绵地任随程素摆弄,他双手环绕着程素的脖颈,把脑袋埋进程素的肩窝,脸颊贴着程素温热的皮肤,感受到皮肤下动脉正在规律稳健的跳动,这种鲜明到不可思议的真切令钟宇心安,忽然之间种种心绪涌上心头,杂陈百味顷刻间有了倾诉之所,竟是抱着程素呜呜地哭了出来。
      “哥!我,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不该,不该让你上去的,要不是我给了你那张卡,让你掺和进这档子破事,你怎么可能只是现在这样?我这么多年一直想,做梦都想,要是当年在酒店楼下的是我就好了,这样你不会有事,小祁哥也不会有事,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死了都愿意!”
      程素吸了口细细的长气,拍着钟宇的背,一味笑着说:“没事,没事,哥现在混得又不差……”
      “哥,我怕你觉得我把你忘了,我没忘……没忘!我当年是想回来的,我想跑回来找你们,但我爸妈就是不让,他们收了我的护照,把我锁在屋里,我绝食自杀都不管用,我就跳楼,我跳下去了,我,我都跳下去了,结果腿好死不死摔断了,我真的很没用,我爬得太慢了,他们又把我抓了回去。我妈说,只要我好好上学,拿到毕业证,就让我回去,哥,真的,四年的课,我,我两年就修完了,我就怕你不等我了,我紧赶慢赶回国,还是晚了,哥,我找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哥!哥!你怎么,怎么不等等我啊!”
      一声声泣血的“哥”喊得程素一阵阵心酸,他搓了把脸,用力把钟宇的头往肩上按了按:“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看得出程素心里难受,裴千山照钟宇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钟小宇,你程哥盛的汤还喝不喝?你不喝我可喝啦!”
      “喝!”钟宇猛地抬头,抽了抽鼻涕,朝裴千山张开嘴巴,一幅宝宝等喂的模样。
      “嘿!老子欠你的?!”裴千山嘴里骂着,手却已经认命地在喂了。
      但吃堵不了多久钟小宇的碎嘴,他又开始气鼓鼓地跟程素告起各种人的状来。
      “哥,钟嵘,就我那生物学爹,你都不知道他多神经,我妈被他伤的太深了,这几年才考虑重新发展一段感情,在圈里相了几次亲,不知道这SB怎么听说了,明里暗里搅黄了几次。去年钟氏有个仇家谋划了场车祸想要害我妈,千钧一发之际,这人蹿出来,开车直冲凶手撞过去了。你说他造了大半辈子孽,要是死了也算恩怨两清,但祸害遗千年呐,这货竟然没死!虽然也是重伤,但天杀的这禽兽竟然利用这骗取我妈的同情,我妈心软,真被他蒙蔽了,足足照顾了他三个月!如果到这也就罢了,上周我去三里屯签个合同,你猜怎么着?这俩人偷摸逛街被我逮个正着!我差点没当场气死!!!我是什么?他俩play中的一环吗?”
      裴千山:“他俩不play可就没你了,来,张嘴。”
      “嘬嘬嘬……”钟宇小狗一样就着勺子把汤吸进口中,打了个酒嗝,脸蛋红红两眼发直地静了两秒,嘴一撇又蹭进程素肩窝里哭出来。
      “还有我那群员工!哥!他们也欺负我!这些00后,天天就知道拿本劳动法站办公室门口堵我,让他们给甲方弄点水喝,摆了一会议室的蜜雪冰城,一天能拉八百个群吐槽我,我想着说他们两句吧,嘎巴一下倒地上了,倒是不哭不闹,就是人看着死死的,别说,这倒是有点可爱哈哈哈……”
      这个点还在加班的员工从电脑前抬起硕大的黑眼圈:“不是哥?又搞我们零零后的刻板印象?在外头就这么宣传我们?我滴个清汤大老爷啊!你睁开眼瞧瞧!万恶的资本主义掌握了话语权!天塌啦!”
      钟宇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情绪高涨,时而低落,程素安静听着,手一下一下在他背上轻抚,裴千山任劳任怨给钟宇喂食,偶尔吐槽两句,到后来,钟宇的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声音越来越模糊微弱,终于,在程素怀中睡着了。
      程素抱着钟宇,目光飘在半空,在冬夜里静静坐了会儿,少顷,他收回视线,低低说:“进屋吧,外头太冷了。”
      说罢,他想要抱着钟宇起身,怀中却倏然一轻,再抬眼,裴千山已将钟宇放上了背,架着钟宇的腿弯,伸出右手握了握程素冰凉的掌心,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程素的眼睛温柔一笑。
      丝丝暖意从手心和眼睛进入血液,涌向心尖,冲淡了苦涩,程素不由微微笑起,手扶着钟宇,说:“走吧!”
      如同一声令下,裴千山将钟宇往上结实敦了敦,颇为快意地吆喝道:“走!带咱们大宝贝回家!”
      这一觉,钟宇睡得安稳,梦里何年日月,许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愿:
      “咱们四个,要火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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