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归山[娱乐圈]》桥上春色

77、伯仁之死 我与你的关

　　酒是个好东西。
　　两三杯下肚，肠胃就暖了起来，连带每个人顽固的立场也在慢慢融化，彼此之间的界限趋于模糊，偶有觥筹交错夹杂着盈盈笑语，温热了席间气氛。
　　桌上有几瓶冰烧酒，是节目组特意为几位H国嘉宾准备的，除了李恩熙闷着头喝水般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其余几人都不是很感兴趣，反倒是对红星二锅头情有独钟。
　　程素坐在烤架前，将金黄冒油的五花肉夹到餐盘里，在被哄抢一空前，先给Harry和萧萧这两个本就呆头呆脑，还被贺钧不停言语骚扰的“音乐天才”一人夹了两片，接着他又拿了一把肉串放上去，刷上油和酱汁，在腾起的火光中，抿了一小口烧酒。
　　入口没什么滋味，就像喝了口冰水，但很快酒精味猛烈反扑上来，口腔里弥漫着一股子化学品的苦味，程素没忍住皱了皱眉，下一刻酒盅便被人拿去了，手里被塞了杯热气腾腾的红枣枸杞茶。
　　“不会喝酒逞什么能！”裴千山略含责怪地乜了眼程素，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
　　程素愣了两秒，盯着装得凶巴巴的男人看了一会儿，忽而摇头笑了。
　　和烟一样，程素能喝酒，酒量甚至不错，前些年在夜场陪客人喝酒，吐归吐，却也从没醉过。只不过他向来不热衷烟酒之事，不必要时很少沾染，乍一看是个乖的，让裴千山看走了眼，倒是有趣。
　　裴千山上身前倾，逼近程素问：“笑什么？！”
　　“没什么。”程素并拢两指抵着裴千山的脑门把他压回座位，余光瞥见贺钧正唾沫横飞地给Harry画大饼，企图把小孩拐到自己的公司，他看了眼萧萧，用只有裴千山能听到的音量说：
　　“H国那边，也麻烦你帮忙盯着点，尽量对萧萧的影响降到最低。”
　　裴千山瞄了眼贺钧，哼了声：“你不是让那小子帮你吗？还找我干嘛？”
　　“真当我是傻白甜了？”程素无奈点了点裴千山的脑袋，“人家跟我非亲非故，随随便便说句话我就信啊？”
　　“那什么人的话你能信？” 裴千山冷不丁接了句，直勾勾盯着程素的眼睛。
　　“你觉得呢？不然我刚刚在跟谁说话？”程素又气又笑，嗔了裴千山一眼，把双肘支在膝盖上，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
　　程素与我，沾亲带故。
　　裴千山这般想，视线滑到程素被水汽熏得红润润的唇色，心里有点痒。
　　隔座的萧萧没注意到这点旖旎，她正抱着台ipad埋首打字。
　　方才庞大海苦着一张脸来求萧萧，让她把直播间的禁言解掉。萧萧一脸懵逼地接过庞大海递来的ipad，没防备地被故人的泼辣呛了个七荤八素，等姐几个骂爽了，又被楚倦、孟思台、许骄合力绑上擂台，委以重任：“一句话让辛年破防。”
　　曾经的毒舌rapper辛年如今被公务员的铁饭碗罩着，进可攻退可守，乍一看无懈可击，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
　　萧萧沉吟片刻，真诚发问：“公务员工资高吗？”
　　辛年挨了当头一棒：“……不是，它，它稳定啊……”
　　楚倦、孟思台、许骄：“欧呦，有点东西！”
　　萧萧：“小年现在在乡镇吧，什么时候调到区县？”
　　辛年：“这个……”
　　楚倦、孟思台、许骄：“遥遥无期哦~~~”
　　萧萧：“异地下乡，跟村民语言沟通会不会很辛苦？听说基层每天要写十几份计划和总结是不是真的？那你岂不是得天天加班……”
　　辛年抓狂：“够了够了够了！我错了行了吧！md又想辞职了！不是我说你二萧，有这功夫你该把那什么公主吊打一顿，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良家公务员。”
　　楚倦、孟思台、许骄：“虽然辛年理论上属于无良三八系列，但她说的没错，【李恩熙】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她，【AG公司】不会费尽心思打击你的发展要你衬托她，【崔焕烈】也不会故意接近你欺骗你伤害你（附伤伤情鉴定书），这些大傻逼一定要受到惩罚！！！”
　　萧萧看着霸屏的特大号加粗艺术字弹幕：“……这，这是可以说的吗？”
　　“李银秀！”
　　一个含混着醉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萧萧闻声扭头，看见所谓的罪魁祸首正愤怒地望着她。
　　李恩熙似乎喝了很多酒，颊上飞起两团酡红，身形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一头栽进雪里。她的目光充斥着愤怒，然而这愤怒却因失焦的双瞳显得茫然，一时找不到出口，只能习惯性地对准了萧萧。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还未等萧萧吭声，程素和裴千山已经起身挡在她身前。
　　李恩熙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嗤笑：“你们不用那么紧张，我难不成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害她一遍不成？”
　　程素向李恩熙支起一个信任的笑容，裴千山配音：“不好说。”
　　李恩熙气得头顶直冒烟，这时，程素觉得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萧萧站起来，走到李恩熙跟前，直视着李恩熙，说：
　　“师兄，别担心，我和她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后院檐下，絮雪纷纷。
　　萧萧看着眼前醉色酩酊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恩熙的时候。
　　好像是18年NEWSHOW大赏后台的化妆室，萧萧的椅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颗图钉，倒不是很疼，只是丝绸礼服被勾坏了大半。
　　正当萧萧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之际，化妆室的门被踹开了，一个穿抹胸金色礼裙的女孩抓着一个男人的头发闯进来。
　　“姐姐，我亲眼看到这男人在你的位置上鬼鬼祟祟，跑得倒挺快，我穿着高跟鞋差点没抓住他！”
　　萧萧这才注意到女孩赤着脚，十个圆润的脚趾跑得红红的。
　　事情的前因后果很简单，男人是同公司的艺人，曾经追求萧萧被拒，于是伺机报复想叫萧萧当众出丑。
　　私下恩怨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上台领奖，这是萧萧在H国出道以来的第一个奖项，对她此后的发展至关重要，可都到这个关头了，哪有多余又合适的衣服？
　　“穿我的呀！”女孩说起话来俏生生的，是很讨人喜欢的可爱。
　　萧萧有些迟疑：“那……你怎么办？”
　　女孩混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又没有奖，就是陪哥哥们来玩的，再说我觉得我们很有缘，交个朋友吧，我叫李恩熙，你呢？”
　　“我叫萧萧。”
　　“萧萧？很特别的名字啊！我记住了。”
　　那天颁奖台上，萧萧看见了李恩熙，她很显眼，坐在第一排，在一众华丽的晚礼服中，穿着白色卡通彩虹图案的T恤，笑着向她招手。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后AG公司的新人见面会，”国民公主”李恩熙站在萧萧面前，眼眸澄澈而好奇：“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银秀。”
　　李恩熙食言了。
　　她没记住。

　　“你明明可以唱得很好，为什么要模仿我？模仿就算了，还模仿的那么差劲？！”
　　回忆被李恩熙的质问切断，萧萧愣了片刻，忽然笑了，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越笑越剧烈，笑得肩膀不停抖动，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好笑，太好笑了，果然是城堡中的公主啊，一个人差点死在以她为中心的风暴里，她心心念念的竟然是你为什么弄皱了我的裙摆。
　　李恩熙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萧萧疯了一样大笑，骨子里上层人士对生命痛苦的漠然完美造就了她的钝感。
　　不知过了多久，萧萧终于止了笑，一步步逼近李恩熙，屋檐分割了明暗，萧萧苍白凹陷的面孔在摇晃的光影中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森压迫，一缕寒意陡然从脚底直窜脊背，在那一瞬间李恩熙产生了真切的恐惧，毫不怀疑萧萧会像下午杀掉那只鸡一样杀掉自己。
　　然而萧萧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俯身至李恩熙耳畔，轻声说：
　　“恩熙啊，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李恩熙只觉得脑子里唰地一下，像一块绒布被人揭开，离散的记忆组成了连续的线条，构成一幅模糊暗红的画。
　　李恩熙觉得自己有魔法，从小到大，只要她说想做什么，总能心想事成。
　　5岁，同桌总是揪她的辫子，她希望这个男孩消失，第二天这个男孩就退学了。
　　10岁，她想拿钢琴比赛的第一名，在决赛时太过紧张有不少失误，她觉得自己肯定没机会了，然而同赛的几名选手竟都很不小心地意外弄伤了手，不是摔了，就是烫了，到最后，她竟然顺延成了冠军。
　　14岁，她喜欢上了一位学长，学长有个很般配的女友，是著名的高颜值学霸情侣，听说他们毕业就会结婚。李恩熙心里很酸，却也无可奈何，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传出学长女友出轨怀孕的丑闻，两人分手后，学长竟然主动向她示好。
　　17岁时，她喜欢上了唱跳，想要进军娱乐圈，却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挫败。
　　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很多恶评都在骂她是靠财阀姐姐才能出道、抢占普通孩子的资源。她简直委屈死了，心里很不服气，除了出道公司是姐姐找的外，她每天也在很努力地练习啊！
　　终于有一天，出差回到家的李海珠注意到妹妹低迷的情绪，起初李恩熙还跟姐姐闹了会别扭，被李海珠哄了几句便扑到姐姐怀里哭成了泪人。
　　李恩熙从小到大的烦恼都会和姐姐说，这次也不例外，李海珠慈爱地摸了摸李恩熙的头发,说：“恩熙啊，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只要你开心，你想要什么，一定能得到。”
　　在李海珠的鼓励下，李恩熙同当时的公司解约，自己设计了简历，投了几家娱乐公司，进展比想象的顺利，虽然被拒了几次，但最终著名的AG公司向李恩熙发出了橄榄枝，这家公司选人的第一标准就是实力，李恩熙很开心，觉得自己被认可了。
　　她在AG公司的第一天见到了李银秀，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孩和她很像，但又说不出哪里像，当时的李恩熙没放在心上，很快也把这个人抛诸脑后。
　　第二次见面印象就深刻得多，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在电梯里相遇，都说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李恩熙忍不住打量她，觉得那件衣服穿在李银秀身上格外滑稽可笑。
　　如果只是一次意外也就算了，但总不能每次都撞衫，连歌词都撞吧?
　　李银秀抄得越来越过分，李恩熙就越来越生气，有一天李恩熙在房间里大发雷霆，经纪人安慰她：“诶呦我的大小姐，她爱抄就抄，你管她呢？观众可都是明眼人，你呀开开心心做自己就好了，诶对了，那款粉色全钻的布加迪到了，要不要去试试？”
　　李恩熙怒意未消地拉开门，想要去飙车散心，却正瞧见李银秀经过。
　　那一天没有活动，李银秀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松松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舒展自然，路过李恩熙时，没像平日那般局促软弱，淡淡地掀了下眼皮，便继续往练习室走。
　　李恩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骂道：
　　“阿西吧！明明学我一点也不好看啊！”
　　李恩熙不喜欢李银秀，这事谁都知道，可公司所有人都劝她別在意。李恩熙只能和友人借着酒意大吐苦水，那个总是缠着她的崔焕烈最是义愤填膺，一双绿豆眼射出凶光：“熙熙，她敢让你不高兴，我替你教训她！”
　　李恩熙喝的醺然大醉，崔焕烈的话压根没在脑子里停留。
　　听闻崔焕烈和李银秀恋爱的消息时，李恩熙对李银秀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抢别的什么也就算了，抢男人？哼，幸好她根本不喜欢崔焕烈，再说，男人多的是，让给她好了。
　　没过多久各大媒体又爆出崔焕烈甩了李银秀，同一时期，李银秀还陷入了性丑闻风波。李恩熙承认刚看到新闻的时她心里是很爽的，但网络上那些污秽谣言看得李恩熙厌烦，她讨厌李银秀毋庸置疑，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暗中派人把这些新闻压了下去。
　　……
　　还有数不清的桩桩件件，那些从未细思的瞬间一一清晰重现。
　　原来，原来是这样……
　　李恩熙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半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她自诩的纯白无暇，或许早就踩了一路清白无辜的血污。
　　萧萧看着失魂落魄李恩熙，忽然觉得一切毫无意义，静默片刻，转身离开了。
　　“李银秀！”
　　李恩熙艰难抬起头，冲着萧萧的背影大声说：“我会让崔焕烈和公司付出代价的！”
　　萧萧没有停下脚步，轻松地想：
　　你看，有些人永远不会因为伤害了别人而真心忏悔，他们只是觉得丢脸，甚至连声道歉都没有。
　　你不要和他们纠缠，你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