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归山[娱乐圈]》桥上春色

76、重于鸿毛 ——“我说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皓白的手腕落下，音符于黑白琴键间碎星般缓缓流泻，洒落在萧萧心上，她站在舞台中央，站在炫目的聚光灯里，什么也看不见，握着话筒的手冷汗津津，这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熟悉，令她恍惚想：
　　也许，命运早就在冥冥中做出了预告。
　　七年前选秀决赛的选曲环节，那是萧萧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旋律，没有缘由的，从灵魂深处喷涌出一股令她久久颤栗的巨大悲伤。
　　那一年，萧萧十六岁，骨子里带着西北高原生猛野性，生活的贫瘠从未磨灭这个女孩旺盛的生命力，整日无所事事，一心只想吃饭和唱歌。
　　对这悲伤，萧萧毫无头绪，甚至不懂得歌词的含义，她为这陌生的感觉而惊奇，兴奋站起来，大声说她要选这首歌曲。
　　这不是一个能够在唱跳类竞技节目中出彩的歌曲，作为她的星推官，程素没有立刻质疑萧萧的选择，没有询问她选择的原因，只是问萧萧：“你确定吗？”
　　萧萧挠挠头，冲程素不好意思地笑：“程pd，我其实不确定，我只是很喜欢这首歌，我知道自己赢不了，不如趁最后的机会，放开了玩一把！你别生我的气。”
　　“那你要失望了，”
　　萧萧耷拉下脑袋，以为选歌无望，却见程素单挑眉梢，很帅气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有我在，你不可能输！”
　　那道略显张狂的响指电光火石般冲破回忆，穿越渺渺时空，再次不可思议地响在萧萧耳畔。
　　一瞬间，她的身体被注入莫大的勇气，在这勇气中，她轻启双唇——
　　有些微弱，有些滞涩，有些沙哑。
　　但世界仍然听见了，听见了一个名为“萧萧”的魂灵，发出她真实的声音。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就因为看着海鸥在码头上悲鸣
　　随波逐流浮沉的海鸟啊
　　也将我的过去啄食展翅飞去吧”
　　似乎是对这份勇敢的鼓励，电吉他温暖的音色汇入流缓的旋律，就像有人替她打开了一盏暖黄的夜灯，秉微光以行，茫茫白炽中，萧萧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点别样的颜色。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因为生日那天杏花绽放
　　在那筛落阳光的树荫下小睡
　　大概就会像未能转生的虫就此适应于土里长眠了吧”
　　那是一片金色，铺天盖地，漫山遍野。金色的晨风卷起金色的尘土，金色的尘土刮过金色的窑洞，金色的窑洞前父亲抽着金色的旱烟，母亲金色的手灵巧地搓下金色的苞谷。在金色山坡上赤脚疯跑的女孩大声亮出金色的喉咙，唱累了，就睡倒在金色的阳光里，做一个金色的梦。
　　鼓点急促，在心间砸下梦呓般的回响——
　　故乡,故乡……
　　“薄荷糖渔港的灯塔”
　　生锈的拱桥被丢弃的自行车”
　　故乡,故乡……
　　杵立在木造车站的暖炉前
　　心却哪儿都不能就此启程”
　　故乡，故乡……
　　在愈发璀璨的金光中，那个声音越来越强烈，对故乡的无限思念野草般疯长，萧萧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要逃，逃回故乡，逃回父母质朴温暖的怀抱，逃到没有伤害没有痛苦的金色岁月。
　　可是寒风吹灭了火柴金色的光，唯余现实的冷与空，一瞬间，感官变得无比清晰：还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失控的神经抽搐不停，残破的躯壳空空荡荡……
　　她拼命在汹涌的知觉中感知着，感知哪怕一丝最细微的幸福。
　　“今日和昨日相同
　　想要更好的明天今天就须有所行动”
　　——为何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恶劣的人世终于如愿将萧萧彻底击垮了，她轰然匍匐于地，带着对施暴者的痛恨，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对自己懦弱灵魂的唾弃，发出直入苍穹的破碎嘶吼。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
　　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尘世陷入无尽的黑暗，雪无声地落下，幽幽天地间，只能听到一声声颤抖粗重的喘息。
　　起风了，凄丽哀婉的小提琴音悄然潜入风中，飘飘摇摇，恰似萧萧浮萍身世，结局渺渺，引人心折。
　　这时，忽有沉沉萧声隔空相和，拂风雪飘然旷野，携琴音逝于天穹。
　　借着熹微天光，一个不知何时盘坐于舞台边缘的小小身影显露出来，端持着长长洞箫，苍夜暮雪，竟有遗世独立之感。
　　夜很黑，本该是看不清前路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
　　有人高举起第一束光。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连绵不绝，转眼汇成星河。
　　萧萧抬起抵在地板上的额头，怔然看着台下不远处那道璀璨的流光，每一个光点之下是一张陌生而善意的脸庞，他们大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许多时候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嘉宾们甚至会忽视他们的存在，只拿他们当没有情绪的NPC。
　　这些人中，有的已从同事那里听闻萧萧沉痛的过往，有的在萧萧泣血的歌声中就此潸然，有的仅仅是不忍看到一个女孩如此失魂落魄，他们都是很普通的人，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芥子，却能以藉藉无名之身，感同他人之悲苦，用饱含鼓舞的泪光，执着而无声地给予这个备受摧残的女孩一点笨拙的力量。
　　请不要就此放弃！
　　虽然很难说出这个世界有什么美好，但我恳请你，再坚持一下吧！
　　请再坚持一下！
　　拜托了！

　　身后送来电吉他轻柔的琴音，像一只柔软而有力的手引导着着萧萧重新站了起来，而后那片琴音化作水波将萧萧温柔包裹，在这样的柔波里，好像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是一种过错。
　　久久压抑的激烈情绪猛然爆发后，萧萧的神情是一种生死疲劳后的轻松，连带着身体都轻盈透明，如同无涯苦海中挣扎而出一团纯净的云，让人总疑心下一秒她的生命就要飘然远去。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你美丽的笑着
　　满脑子想着自我了结
　　终究因为活着这事太过于刻骨”
　　人的痛苦，总归是还不想死，人的执念，无非是还想被爱，被珍视，想向自己证明：这个世界我也算没白来一趟。
　　一旦证明，执念消散，就可以心满意足地走啦。
　　下午将萧萧送回来的女孩子已经泣不成声，她在普通幸福的小康家庭顺风顺水地长大，虽然这二十多年偶尔也会因为无伤大雅的挫折而难过，也会吐槽社会对自己这颗祖国花朵的无情摧残，但她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世界太过残忍，而自身又太过无力。当人类中另一个个体对世界失去了信心，她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好像也在流失，而她无法留住她，这让她觉得自己也有罪。
　　忽有清风袭来，一串风铃声溜过人间。
　　“砰！”
　　紧接着，一朵金光璀璨的烟花在漆黑夜空骤然炸开，将天穹照耀得如同白昼，刹那间，成千上万颗星陨，千树万树片花飞。
　　就在此时，四乐同奏，音浪聚成一道强劲的光芒，势不可挡地冲击扩散，世界在眼中就此恢弘明亮。
　　一滴晶莹的泪掉入了灿烂，萧萧被映亮的面颊却在用力地、热烈地微笑。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我还没有遇见你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稍稍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虽然说着放弃，可是啊，可是啊，我好想又有些留恋这个世界了。
　　萧萧垂下眼，握住话筒，嗓音低缓地吟唱，却更像是在认真诚挚地诉说着感谢。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开始稍稍期待着这个世界”
　　随着人声潜落，电吉他拉开饱满激昂的炫音，架子鼓的敲击沉锵有力，钢琴激荡出多彩的音符，小提琴铺开华丽盛大的乐章，四种乐器交相辉映，彼此相得益彰，默契得像是它们的弹奏者从未分离过，共同将气氛推至巅峰，在众人的意犹未尽中潇洒收尾。
　　少顷，空气停止了震颤，风似乎也屏息凝神，眼错不眨地注视着台上垂首不语的萧萧。
　　几乎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默默等待，他们脑海中有一个共同的Happy ending的画面，虽然这个女孩的好与坏与他们的人生毫无干系，但每一个人仍然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祈祷着这样一个结局能够到来。
　　而一双双期盼的眼睛，终于等来了那只苍白颤抖的手，如同一面旗帜，艰难而坚定地缓缓升起，紧握拳头，向还值得热爱的一切，奋力挥舞。
　　院中爆发出沸腾的欢呼和掌声，一向在音乐上以刻薄严苛著称的贺钧此刻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一旁Lucky使劲晃：“woc！woc!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简直是神级现场啊！这姑娘声音绝了！！！还有那个小孩！萧吹的也是神来之笔！我要把她们都签到我公司去！”
　　被晃得七荤八素的Lucky从贺钧的魔爪中虚弱伸出小短手声明：“我不瞎！还有，那个很厉害的小孩是我的弟弟！Harry最棒！Harry！Harry！Harry！”
　　金胜炫是ET男团中第一个站起身鼓掌的人，他目不斜视，完全不在意投射而来的几道意味各异的视线，脸上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看不出他的态度，仿佛只是值得鼓掌就鼓掌了。
　　黄廷廷羡慕地看了眼金胜炫，也很想大大方方抒发自己的感受，但一瞄另外几人的脸色，只能悄咪咪地碰碰指头聊表心意了。
　　徐俊贤翘着优雅的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脚尖一下一下点着，他虚起眼睛，目光却绕过萧萧，爱抚似地在祁星脸庞逡巡，落在程素身上时，化为独属于男性间的欣赏以及某种隐秘的不甘。
　　罗正昊明显被萧萧的歌声震撼，却顾及李恩熙的心情和自己的面子不肯轻易承认，故作鄙夷地大声说：“至于反应这么大吗？我看也就那样吧！”
　　李恩熙却意外地没有恼羞成怒，她的脸上，尽管仍有一丝被比下去的气恼和颓败，但更多被震惊占领，还有一小部分充塞着难以化解的困惑，李恩熙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萧，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人声鼎沸里潜藏着人心百态，萧萧从前看不清，如今也不想看，相比那些，这双黑暗中幸存的眼眸有更加迫切的期许——
　　她转过头，用含泪的笑眼，骄傲望向程素。
　　师兄，你看，我没有给你丢脸！
　　程素笑起来，带领SOC全体成员，向她高高竖起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