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眼睛拥抱你》烩鱼块

4、成年人的世界 舒喻是

　　舒喻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一串熟悉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直到震动快停了才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喂，阿喻。"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亮，"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没有？你爸托人问的那个，文化馆的岗，合同工，先干着，后面有机会转。你表姐就在那栋楼里上班，天天有人照应，多好。"

　　舒喻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另一只手抓了抓睡乱的头发。她说："妈妈，我想在城里再找找。"

　　"你找什么？毕业三个月了，你找到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没有话可以反驳。三个月了。投了简历、参加过三场面试、收到过两封拒信，还有一封至今显示"简历已查看、未通知"。

　　她在出租屋的小书桌前每天刷新招聘网站，看着那些岗位要求里"至少一年经验"、"团队协作能力强"、"性格开朗、善于沟通。"

　　"我明天有面试。"她说。

　　"什么面试？"

　　"……一个出版公司的行政助理。"

　　那边沉默了两秒。"行政助理。一个月多少钱？扣掉房租你还剩多少？阿喻你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了。你回来，家里什么都有，你爸给你安排的路你不走，非要自己在外面受那个罪。"

　　舒喻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她听着母亲把那些话说完，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妈妈，我再试一次。如果不行，我就回去。"

　　电话挂了之后，她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出租屋的水泥地面上。墙角的行李箱还摊开着，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毕业时从宿舍搬出来没来得及归整的杂物。她盯着那个行李箱看了很久，然后下床，换了身衣服，洗了把脸，出门去了。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会议室很小，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语速比她快两倍。

　　问的问题像石头一样一个一个丢过来："你应届生，之前没有行政经验，你觉得你能胜任的点在哪里？""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性格看起来比较内向，行政这个岗位需要对接很多人，你觉得自己能适应吗？"

　　舒喻坐在那把转椅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说了一些事先准备过的话——"我学习能力很强"、"我会认真负责"、"我愿意成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蓝西装女人听完，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们一周内通知。"

　　舒喻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脸朝着玻璃窗，窗上映出她自己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帆布包，碎发别在耳后，嘴唇颜色很淡。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刚从一场面试里出来，表现得体面、说了该说的话。坐在那把椅子上时，手心一直在出汗，滑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简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了。她换了衣服，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进了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吃的时候她翻了一下手机，付春意下午发过消息来，问她面试怎么样。她打了两个字"还行"，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在等通知"，然后关上屏幕，把面吃完了。

　　六点半。她换了件外套，出门去便利店。

　　到店里的时候刘姐正蹲在货架前面补货，听见门铃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来这么早？"刘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脸色不太好看，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舒喻说，走过去接过刘姐手里的货箱，"就是下午去面试了，有点累。"

　　刘姐看着她，没再追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五。

　　姜煦准时来了。

　　舒喻正在把新到的乌龙茶摆上货架，背对着门口。感应门叮咚一声滑开，她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冷柜前面。她把手里的饮料瓶放好，直起身，准备回到收银台后面去——但她还没转过身，就听见他开口了。

　　"今天还有萝卜吗？"

　　声音从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大，却比前几次多了一点什么。

　　舒喻转过身。姜煦站在冷柜和收银台之间的走道上，手里已经拿着那瓶牛奶了。他看着她，目光和往常一样，平平的、安静的。

　　"有。"她说，"你要现在吃吗？"

　　"嗯。"

　　他往关东煮柜台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看起来……今天很累。"

　　舒喻垂眸顿了半秒，指尖轻轻蹭过柜台。她抬起头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自己跑出来了。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下午去面试了。"

　　姜煦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的牛奶搁在台面上，他正在低头看她放在开水机旁边的那排一次性纸杯。他伸手拿了一个，接了一杯温水，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喝点温水。"

　　舒喻看着那只纸杯。白色的、普通的、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纸杯。里面装着一杯什么也没加的温水。

　　她接过来。嘴唇贴到杯沿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只觉得眼睛那一圈有点发酸。她低着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明天还来。"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四个字："还吃萝卜。"

　　然后他走了。感应门滑开又合上，便利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十一点，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和下午面试出来时像是同一阵。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付春意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舒喻：我想你了。

　　付春意回了一个句号。过了三秒又追了一条：

　　付春意：你还好吗？我是说，今天面试的事情。

　　舒喻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字：

　　舒喻：有个人给我倒了杯水。温水。
　　舒喻：我现在觉得还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了，风吹过去的时候有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拂它们，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墙角那个摊开的行李箱还在那里。她看了它一眼，走过去，把拉链拉上了。

　　没有收起来。只是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