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眼睛拥抱你》烩鱼块

3、火候刚好 十点十

　　十点十分。

　　舒喻今天没有站在收银台后面等。

　　她在关东煮的柜台前。这是刘姐昨天随口交代的——“明天降温，可以开始备关东煮了，萝卜切大块，煮透一点，天冷了好卖。”舒喻记在心里了。提前二十分钟把萝卜块码进格子，调好汤底的火候，看着小气泡从锅底密密地浮上来，白烟氤氲了一小片隔板。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上很稳。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门口的方向。

　　他说了“明天可能还会晚”。可能。也就是说，有可能准时。也有可能不来。也可能来了，比昨天更晚。她想了好几种排列组合，每一种都对应着一句她提前在脑子里演练好的话。

　　如果他说“今晚又晚了”，她可以说“没关系”。如果他说“今天不买牛奶了”，她就说“好的”然后闭嘴。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只递过来一瓶牛奶，她就扫码、装袋、再递过去，把标准流程走一遍，不抬头。

　　可是万一，他今天压根不来呢。

　　她的手指在水槽边沿轻轻刮了一下，把那个念头刮掉了。不能再想了。想了就会一直想，想久了就会手心发凉。

　　十点十五。

　　叮咚。

　　舒喻捏着关东煮的竹签，指节略微收紧。她侧过头，余光扫过门口的方向——

　　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耳机线挂到下巴，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汽水。利落的扫码付款，然后走人。

　　她收回视线落回锅里，萝卜在汤里翻滚，边缘被煮得微微透明，浮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盯着萝卜沉浮半晌，她才发觉自己无意识地在数萝卜转了多少圈。她放下竹签，指尖用力按了一下掌心。

　　十点二十五。三十五。

　　她发现自己站在关东煮柜台前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刘姐从仓库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拿起抹布，假装擦拭台面上的水渍。

　　十点四十二。

　　叮咚……

　　门开了。

　　她的视线在听见门铃的一瞬间自动射了过去，速度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阻止。然后她看见了——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踏进来，另一只脚还落在门外的夜色里。

　　姜煦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色圆领T恤的边缘。头发比昨天整齐一些，但肩头的布料有一片颜色略深，像被细密的雨雾打湿过。外面在飘雨。很小很小的雨，从黄昏起就开始下，这会儿地面湿了一层，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变成毛茸茸的一团。

　　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湿润的、清冽的空气。动作很轻，感应门滑回去关上。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店堂，落在关东煮柜台的方向。

　　舒喻还没来得及撤回视线。她撞上了他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开。不是不想躲，而是他的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个人在某个位置”之后的、极轻微的松弛。

　　然后他往这边走了。

　　不是走向冷柜。是走向关东煮柜台。

　　舒喻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段靠近过其他地方。从冷柜到收银台到门口，直线路径，从不偏航。今天他的路线变了。

　　他走到柜台前，隔着一层玻璃挡板站定，舒喻指尖无意识轻轻扣住柜台边沿。

　　“今天有萝卜？”

　　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夜晚降温而微微发哑的鼻音。问得很随意。

　　“有。”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一点，“今天煮了。”

　　“要一串。”

　　他说完，停了一拍。然后他看着锅里那些翻滚的萝卜块，又说了一句：“你帮我拿吧。”

　　舒喻拿起竹签，手上的动作很稳，探进格子里挑了一块煮得最透的萝卜。竹签刺进去的时候萝卜微微颤了一下，溢出一点清亮的汤汁。她把萝卜放进纸碗里，舀了半勺汤淋上去，推过柜台。

　　姜煦接过去，低头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舒喻慌里慌张地看着他的侧脸。他慢慢嚼着，吞咽下去之后，垂眼看了一下碗里剩下的半块萝卜，然后抬眼看向她。

　　“煮了很久？”

　　“……嗯。提前二十分钟下的锅。”她说。

　　姜煦点了一下头。他端着碗，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更慢一些，像在尝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味道。然后他把碗端平，说了一句：“火候刚好。”

　　他把纸碗里最后一块萝卜吃完，把空碗放到柜台边角的回收架上。然后转身走向冷柜，拿了牛奶，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全程没有再多的交流，只是他在付款的时候，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甚至算不上“对视”，但舒喻注意到他睫毛上还沾着一层细小的、没来得及擦掉的水雾。

　　“谢谢。”他说。

　　舒喻把装好牛奶的纸袋递给他：“……外面下雨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怔。

　　姜煦拿起纸袋，看着她。他嘴角那个不明显的弧度又出现了：“嗯。不大。”

　　然后他转身走了。感应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雨丝卷进来，沾在他的毛衣上。他走出门，没有撑伞，背对着灯光，那个浅灰色的影子走进细密的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深深的夜色。

　　舒喻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关东煮的锅子，萝卜还剩三块，在汤里翻滚，一圈一圈地转。她拿起竹签把那三块萝卜捞出来，放进一个纸碗里，自己端着，走到后面的小仓库，坐在刘姐平时歇脚的那张塑料凳子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萝卜煮得太久了，绵得几乎在嘴里化开。她慢慢嚼着，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纸碗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洗干净手，回到收银台后面。

　　半个小时后她下班，推开门走进雨里。雨比刚才密了一点，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明天，萝卜还是提前二十分钟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