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眼睛拥抱你》烩鱼块

2、他今晚没有按时来 晚上十

　　晚上十点十三。

　　舒喻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一如既往攥着一块干抹布。她今天没有去擦乌龙茶，那排茶饮昨天已经被她擦够了。她只是站着，目光依旧落在玻璃柜门上映出的、冷柜的方向。

　　它在等一个影子填进去。

　　十点十五。

　　叮咚。

　　门开了。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冲进来，跑到货架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又冲出去。整个动作不到二十秒。

　　门铃响起的刹那，她指腹骤然绷紧，等回过神，指尖已经泛出青白。她慢慢松开，看着血色重新漫回指腹。

　　十点十六。十七。二十。

　　冷柜的方向没有人。冷藏柜门没有拉开过，那种轻微的、密封条被扯开时发出的“啵”一声，没有响起来。松木冷香没有飘过来。皮鞋声没有落在瓷砖上。

　　舒喻发现自己数了三遍货架上酸奶的排数。第一遍数出来是四排，第二遍是五排，第三遍又是四排。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收银台的台面，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每天都看见它，但今天才发现那道划痕的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凹点。

　　他把牛奶喝完了吗？还是今天不打算喝了？还是换了一家店？还是他今晚加班晚了，一会儿还是会来？

　　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强行压下去。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客人，她只需做好分内工作，过多揣测，本就是逾矩。

　　刘姐从后面的仓库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了一眼舒喻，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喝了一口水，问：“今晚货架上那排酸奶没摆齐，还是你刚才已经对齐过了？”

　　舒喻愣了一拍，才说：“……我摆过了。”

　　刘姐“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那排酸奶，顺手把其中一盒转了半圈，让标签朝外。“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了，”她说，语气平平的，“你晚上多穿一件，仓库里有条毯子，我搁门后面了，冷了自己拿。”

　　舒喻点头：“谢谢刘姐。”

　　刘姐摆摆手，端着热水回到仓库门口。她走进去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挂钟，十点三十一。她没说什么，把仓库的帘子放下来了。

　　剩下的半个钟头过得像泡了水的棉花。舒喻把收银台桌面上的小物件归位了三遍：抽纸盒往左挪一公分，扫码枪摆正，零钱盘里的硬币从大到小排好。这些事情平时她做一遍就够了，但今晚她反复做，因为手里不做点什么，脑子就会停在那扇门上。

　　十点四十七。

　　叮咚。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脚步进来了。皮鞋声，轻而稳，但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沉一点，慢一点。

　　她屏住呼吸，抬头看了一眼。

　　是他。

　　姜煦走进来了。今天穿的不是深灰色衬衫，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棉质T恤。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额角有一缕碎发翘着。脸上有倦意，比往常更重，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整个人像刚从一个开了很久的会里拔出来，袖口还松着，没卷起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朝冷柜走。

　　舒喻在他经过收银台的瞬间，闻到了味道——不是松木冷香。是雨后路面被晒干的那种气息，混合着很淡的柠檬草味，像沐浴露或者洗衣液残留在衣服上的余香。他今天没有从办公室直接过来。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漫上胸腔。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抽纸盒又往右挪了半公分。

　　姜煦走到冷柜前，拉开柜门。冷气白雾漫出来的声音隔着几排货架传过来，然后是轻微的塑料摩擦声。他拿起了那瓶低脂牛奶。

　　她没有在玻璃上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

　　他在往收银台走。一步，两步，三步。

　　“麻烦。”

　　声音递过来，比平时更哑一点，像喉咙里压着一层细细的沙砾。

　　舒喻抬起眼，伸手接过那瓶牛奶。她注意到他握着瓶身的手指节微微泛红，像是吹了很久的冷风。她扫码，装袋，递过去。全程没有抬眼超过一秒。

　　姜煦接袋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侧。

　　还是凉的。比昨晚更凉一点。

　　他握着纸袋的提手，没立刻走。舒喻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几乎没有重量。心底那点闷意又收紧几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今晚，稍微晚了点。”

　　这句话的尾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如果不是店里太安静，她几乎听不见。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他的下颌、他微垂的眼睫、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算不上弧度的松弛。像一条被松开的线。

　　“嗯。”舒喻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发出来了没有。

　　姜煦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

　　“明天可能还会晚。”他说。

　　舒喻唇瓣轻轻抿起，脑中闪过一句“那我等你”，念头刚浮现，耳尖倏地泛起薄热。千钧一发之际，她把那句话压了回去，闭口不言。

　　姜煦等了一拍。那停顿很短，短到没有人看出他在等，但舒喻看见了——他把纸袋拿在手里，身体微微倾向柜台的方向，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

　　感应门滑开，夜风吹进来。

　　他走出去之前，侧了一下头。没有回身，只是偏了偏脸，声音低低的，穿过门缝飘回来，像一粒沙落在玻璃门上：

　　“早点回去。”

　　叮咚。门合上了。

　　舒喻站在原地。

　　过了十几秒，温热顺着耳尖蔓延到脸颊。她抬手整理耳边的碎发，指尖碰到自己发烫的皮肤，才意识到脸是热的。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收银台边缘，然后走到货架边上，把储物箱里今天新到的矿泉水拆了一箱，一瓶一瓶码进冷柜。

　　她的手很稳，脸上的薄热许久才慢慢褪去。

　　十点五十五。快下班了。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付春意的微信。

　　付春意：今天他来了吗？
　　付春意：不对，你先别说。让我猜。来了。
　　付春意：你怎么回的？还是“好的谢谢慢走”三件套？

　　舒喻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舒喻：他今天晚了四十分钟。
　　舒喻：他说他明天可能还会晚。

　　手机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消息轰炸一样涌进来：

　　付春意： ？
　　付春意：他主动跟你说他明天会晚？
　　付春意：舒喻你知不知道一个成年人如果不想被一个店员知道自己的行踪，他可以根本不用开口的
　　付春意：你懂我在说什么吧！

　　舒喻看着那几行字，按灭屏幕塞回口袋。走到收银台后继续叠围裙，一遍又一遍。

　　她把围裙放回柜子里，再和刘姐交接完手头的工作，踏出门走进夏末秋初微凉的冷风里。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灯还亮着，玻璃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

　　明天。十点十五。不，他说了会晚。那她就从十点十五开始等，一直等到他来为止。

　　反正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