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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禁足 ...

  •   静心庵的钟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还能隐隐传入京城。那青布小车载着谢清漪和她破碎的梦,消失在了通往京郊的官道上,也彻底斩断了谢府内宅最后一丝不安定的因素。府中上下,在经过一番彻底的清洗与整顿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井然有序与肃穆。下人们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望向澜意阁的目光里,敬畏与顺从已然根深蒂固。

      春日渐深,庭园里的花事愈发繁盛,姹紫嫣红,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然而,这明媚的春光,却驱不散笼罩在谢府上空那层无形的、由柳姨娘事件带来的沉闷余波,也照不进谢垣愈发沉寂的心。

      谢知澜清晰地感受到了父亲的变化。他依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但回到府中后,话变得更少,时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怔怔出神,或是摩挲着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一坐便是大半日。柳姨娘的背叛,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熄了他对后宅那点残存的、基于习惯的温情与信任。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除了必要的交代,几乎不再过问内宅之事,全权交给了谢知澜。

      这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疏离。

      谢知澜明白,父亲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重新审视他与自己这个女儿的关系。她并未试图去打破这种沉寂,只是更加尽心尽力地打理着府中事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用事实向父亲证明,她有能力支撑起这个家,无需他再为内宅琐事烦忧。

      这日,谢知澜正在核对这个月各处的开支用度,福伯送来了一份烫金的请柬。

      “大小姐,宫中送来帖子,三日后,淑妃娘娘在御花园设‘赏春宴’,邀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出女眷赴宴。”福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

      谢知澜接过请柬,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绢面,心中微凛。宫宴……终究还是来了。她知道,随着柳姨娘倒台,自己正式执掌谢府中馈,她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完全隐匿于深闺之中。她必须走出去,代表谢府,面对京城最顶尖的权贵圈层,尤其是……皇室。

      而淑妃娘娘,正是三皇子萧景珩的生母。

      “父亲可知此事?”谢知澜问道。

      “老奴已禀报老爷,老爷只说……让大小姐自行斟酌,谨慎行事即可。”福伯回道。

      自行斟酌,谨慎行事。这八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信息。父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场宫宴的不寻常,但他选择了放手,由她自己面对。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无奈的信任。

      “我知道了。”谢知澜将请柬放在桌上,神色平静,“回复宫中,谢府必定准时赴宴。”

      该来的,总要面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赴宴这日,谢知澜挑选了一身湖蓝色织银丝玉兰花纹的宫装,既不失嫡女身份,又不过分张扬。发髻梳得简洁雅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兰簪并几粒小巧的珍珠,薄施粉黛,掩盖了连日来操劳的些许疲惫,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气度沉静。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宫内的小轿,一路抬往御花园。但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比之英国公府的花园,更多了几分皇家独有的恢弘与威仪。已有不少命妇女眷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晏晏,珠环翠绕,暗香浮动。

      谢知澜的出现,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关于谢府近日的变故,以及这位谢家嫡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早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有好奇,有探究,有赞赏,自然也少不了嫉妒与审视。

      她恍若未觉,只依着规矩,先去拜见了今日宴会的主人——淑妃娘娘。

      淑妃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雍容华贵,气度温婉,见到谢知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谢大小姐来了,快免礼。早就听闻谢尚书家的嫡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谢知澜垂眸,姿态恭谨。

      “前些日子英国公府的花宴,你作的那首咏兰诗,连陛下都略有耳闻,夸赞有君子之风呢。”淑妃笑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谢知澜沉静的眉眼,“谢尚书真是好福气,有女如此,想必府中内宅定然和睦,也无需他再多操心了吧?”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意在试探谢府内宅现状以及谢垣的态度。

      谢知澜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温婉:“劳娘娘挂心,父亲朝务繁忙,臣女身为长女,理应为父分忧。府中一切安好,不敢劳娘娘费神。”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掌家的事实,又避开了具体细节,将话题轻轻带过。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了笑,未再深问,只让她自去园中赏玩。

      谢知澜退出亭阁,暗暗松了口气。与这些久居深宫、心思玲珑的妃嫔打交道,每一句话都需仔细斟酌,如履薄冰。

      她在御花园中缓步而行,欣赏着名贵的花卉,偶尔与相熟的闺秀点头致意,并不多言。她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果然,在一处栽种着珍稀牡丹的花圃旁,她“偶遇”了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的三皇子萧景珩。

      今日的萧景珩,穿着一身杏黄色四爪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贵气逼人。他见到谢知澜,眼中适时的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赏,挥退了身旁之人,含笑走了过来。

      “谢大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皇子特有的矜贵与亲和。

      “臣女参见三殿下。”谢知澜规规矩矩地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珩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谢府近日之事,本殿下亦有耳闻。谢大小姐临危不乱,智破奸佞,实在令人钦佩。”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惋惜,“只是可惜了柳姨娘……昔日见她也是个温婉知礼的,没想到竟如此糊涂,做出这等事来,连累谢尚书烦心,也委屈了大小姐。”

      他话语中似乎带着对谢垣的同情,对柳姨娘的惋惜,以及对谢知澜的安慰,姿态做得十足,仿佛全然忘了,柳姨娘最初意图攀附的,正是他这位三皇子。

      谢知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淡:“殿下言重了。家父身为朝廷重臣,秉公处事乃是本分。至于臣女,不过是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守护家门清誉而已,谈不上委屈。”

      她将个人恩怨上升到“家门清誉”和“朝廷重臣本分”的高度,巧妙地避开了萧景珩试图引导的、带有私人情感的对话。

      萧景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谢大小姐深明大义,实乃闺阁典范。”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如今谢大小姐执掌中馈,谢尚书想必也能更安心于朝政了。近日漕运改革之事,争议颇多,谢尚书身为吏部堂官,责任重大,若有需要本殿下相助之处,谢大小姐不必客气。”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朝政,抛出了诱饵。依旧是前世熟悉的套路,试图通过她来影响父亲。

      谢知澜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萧景珩,语气恭敬却疏离:“殿下厚爱,臣女代家父谢过。只是朝堂之事,非臣女一介女流可以妄议。家父常教导,为臣者,当谨守本分,忠君爱国,想必陛下自有圣断。”

      她再次将话题挡了回去,态度明确——不参与,不表态,不传递。

      萧景珩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闺秀都不同。她不像谢清漪那般易于掌控,也不像其他贵女那般对他趋之若鹜。她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可测,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与疏离。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不悦,但同时也激起了更强烈的征服欲。

      “谢大小姐果然谨守礼数。”萧景珩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是本殿下唐突了。御花园景致正好,大小姐请自便。”

      “臣女告退。”谢知澜再次屈膝,转身离开,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萧景珩脸上的温润笑容渐渐淡去,化为一丝志在必得的深沉。谢知澜……你越是难以掌控,本殿下就越要得到你!谢府这块肥肉,本殿下吃定了!

      谢知澜走到一处人迹稍少的水榭旁,方才暗暗舒了口气。与萧景珩的短暂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应对淑妃。她知道自己今日的态度,或许会引起萧景珩的忌惮甚至不满,但她别无选择。她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将谢府和父亲,再次拖入三皇子的阵营。

      “谢大小姐似乎不胜烦扰?”一个略带慵懒的低沉嗓音自身侧响起。

      谢知澜心中一惊,猛地转头,却见沈栖迟不知何时,竟斜倚在水榭的柱子上,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在此歇脚。他手臂上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在春日阳光下,仍显得有些过于白皙。

      他怎么会在这里?男宾的区域并不在此处。

      “沈世子。”谢知澜压下心中的波澜,微微颔首。

      沈栖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了然的笑意?“三殿下……似乎对谢大小姐颇为青睐。”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谢知澜心头一紧。他看到了?还是……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殿下仁厚,对诸位臣工家眷皆是一视同仁。”谢知澜不动声色地回道。

      沈栖迟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三日后,听风阁之约,谢大小姐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那便好。”沈栖迟直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又开始喧闹起来的人群,意有所指地道:“这御花园春光虽好,却蛇虫鼠蚁甚多,大小姐还是……小心为上。有些人,看似赠你琼浆,实则杯中可能是鸩毒。”

      说完,他也不等谢知澜回应,便施施然转身,融入了不远处的竹林小径,消失不见。

      谢知澜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蛇虫鼠蚁……杯中鸩毒……他是在提醒她,小心宫宴上的阴谋?还是另有所指?

      她看着沈栖迟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如同迷雾,看似随意,却总在关键时刻,给她带来警示或线索。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宫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谢知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今日一番应对,让她深感疲惫,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复杂与危险。她就像一只被迫飞出巢穴的雏鸟,骤然面对外面广阔却危机四伏的天空。

      父亲的沉默,萧景珩的觊觎,淑妃的试探,还有沈栖迟那神秘的提醒……这一切,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她周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难以挣脱的网。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和巍峨的皇城。权力的中心,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能在这漩涡中,守住本心,查明真相,为您讨回公道!

      马车驶入谢府,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危机,也仿佛将她暂时“禁足”于这方天地。然而谢知澜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她已被卷入棋局,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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