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暗流 ...
-
宫宴归来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轱辘声,一如谢知澜此刻的心境。车厢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萦绕在鼻尖、属于宫廷的、混合着权力与欲望的复杂气息。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着眼,看似在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日在御花园中的每一幕,每一句对话。
淑妃温和笑容下的试探,萧景珩看似欣赏实则步步紧逼的招揽,还有……沈栖迟那如同鬼魅般出现,留下意味深长警示后又悄然消失的身影。
“有些人,看似赠你琼浆,实则杯中可能是鸩毒。”
他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他指的是萧景珩?还是这宫廷中的其他人?他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屡次三番地提醒她?
这个沈栖迟,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裹挟着危险,却又在黑暗中,为她透出一丝微弱却关键的光亮。三日后听风阁之约,是深入虎穴,还是柳暗花明?她无从判断,但直觉告诉她,此行至关重要,或许能解开母亲死因的钥匙,就在沈栖迟手中。
回到谢府,已是暮色四合。府中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下人们见到她,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大小姐今日入宫赴宴,想必见了大世面,也不知宫中贵人如何看待谢府近日的变故?这关乎着他们每个人的前程。
谢知澜无心理会这些目光,径直回了澜意阁。
“小姐,您回来了。”碧珠迎上前,为她解下披风,又递上一杯热茶,“宫宴可还顺利?”
谢知澜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她轻描淡写,不愿多谈宫中细节,转而问道,“府中今日可有什么事?”
“回小姐,一切安好。”碧珠回道,“只是……老爷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一直在书房,晚膳也只用了些许。”
父亲……谢知澜心中一叹。柳姨娘的事,对他的打击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那不仅仅是一个妾室的背叛,更是对他多年来信任与认知的颠覆。
“我去看看父亲。”谢知澜放下茶盏,起身道。
荣禧堂书房外,墨砚守在那里,见到谢知澜,连忙躬身:“大小姐。”
“父亲可在里面?”
“在,老爷回来后就一直在书房,未曾出来。”
谢知澜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谢垣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
推开房门,只见谢垣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书案上,一盏孤灯摇曳,映得他身影有些寥落。
“父亲。”谢知澜轻声唤道。
谢垣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道:“宫宴回来了?淑妃娘娘……可有说什么?”
他问得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知澜心下了然,父亲担心的,是宫中因柳姨娘之事对谢府、对他本人有了看法。她斟酌着词句,回道:“回父亲,淑妃娘娘只是例行问了几句府中安好,夸赞女儿了几句,并未多言其他。娘娘态度温和,想来……宫中并未因此事对父亲有何微词。”
她隐瞒了淑妃那带着机锋的试探,也略过了萧景珩的招揽,只拣了最无关痛痒的部分回禀。此刻的父亲,需要的是安定,而非更多的烦忧。
谢垣闻言,紧绷的神色似乎松懈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沉默了片刻,又看向谢知澜,目光复杂,“澜儿,今日辛苦你了。为父……为父近日精神不济,府中内外,多亏有你操持。”
这话语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软弱的依赖。
谢知澜心中微酸,上前一步,柔声道:“父亲言重了,这是女儿分内之事。父亲为国事操劳,女儿理应为父分忧。您……要保重身体。”
谢垣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他一直视为需要庇护的女儿,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长为他可以倚仗的臂膀。欣慰之余,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愧疚。
“嗯,为父知道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背影依旧挺直,却难掩那份由内而外的疲惫。
谢知澜知道父亲需要独处,不再多言,默默退出了书房。
回到澜意阁,她并未立刻歇下。宫宴的波澜,父亲的消沉,沈栖迟的谜团,如同交织的暗流,在她心中汹涌。她需要理清头绪。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目前看来,最大的威胁,依旧是三皇子萧景珩。他对自己,对谢府,势在必得。今日宫宴未能得逞,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会用什么手段?从朝堂上对父亲施压?还是继续从内宅寻找突破口?
而沈栖迟……他似乎是站在萧景珩的对立面。他的示好与帮助,是出于对付共同敌人的需要,还是……另有图谋?他提到的“江南药商济春堂”,与柳姨娘有关,也与那诡异的“幻萝藤”有关,这会是追查母亲死因的关键线索吗?
还有父亲……他的状态令人担忧。若他一直如此消沉,难保不会被萧景珩找到可乘之机。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谢知澜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关键词:萧景珩、沈栖迟、济春堂、幻萝藤、母亲死因。
她需要情报,需要力量,需要破局的关键。听风阁之约,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碧珠。”她轻声唤道。
“小姐有何吩咐?”
“明日,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城西‘听风阁’是什么地方?平日里都是些什么人去?”她需要提前了解这个地方,做到心中有数。
碧珠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是,小姐。”
接下来的两日,谢府表面依旧平静。谢知澜如常处理家务,偶尔去书房向父亲请安,汇报些府中事宜。谢垣的精神似乎略有好转,但依旧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
碧珠也打探到了关于“听风阁”的消息。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听风阁是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茶楼,临湖而建,景致很好。但……据说那里并非寻常茶楼,幕后东家很神秘,去的也多是些文人墨客,或者……一些不太方便在明面上见面的人。寻常百姓和官宦家眷,很少会去那里。”
果然。沈栖迟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赴约这日,谢知澜只带了碧珠一人,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然出了府。为免引人注目,她甚至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小姐的衣裙,并未多做打扮。
听风阁坐落在一片竹林掩映的湖畔,环境清幽,确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此时并非客流高峰,阁内颇为安静。谢知澜报了沈栖迟提前告知的雅间名,立刻有神色恭敬、步履无声的侍者引着她上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沈栖迟已然在了。
他今日未着玄衣,换了一身墨蓝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他正临窗而坐,姿态闲适地烹着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锐利的眉眼,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听到开门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谢知澜身上,微微颔首:“谢大小姐,请坐。”
谢知澜在他对面坐下,碧珠则守在了门外。
“沈世子。”谢知澜微微欠身。
“尝尝,新到的庐山云雾。”沈栖迟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至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谢知澜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打量着对面的男子。他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世子相约,不知有何指教?”谢知澜决定开门见山。
沈栖迟放下手中的茶壶,抬眼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指教不敢当。只是觉得,谢大小姐如今处境,恰如这窗外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或许……我们需要彼此借力,才能在这漩涡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果然是为了合作而来。
“世子此言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沈栖迟神色淡了几分玩笑,目光锐利起来,“三皇子萧景珩对谢府志在必得,想必大小姐今日宫宴,已深有体会。他手段如何,柳姨娘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谢知澜心中微凛,不动声色:“谢府忠心为国,只效忠陛下。”
“好一个忠心为国。”沈栖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萧景珩不会因你一句忠心就放手。他下一步,要么从漕运改革案入手,在朝堂上逼迫谢尚书就范;要么……便会从大小姐你身上,寻找突破口。比如,制造些‘意外’,或者……毁掉你的名节,让你除了嫁给他,别无选择。”
他话语直白而残酷,却精准地戳中了谢知澜最深的担忧。前世,萧景珩便是用类似的手段,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世子似乎对三殿下……颇为了解?”谢知澜试探道。
沈栖迟眸光微冷,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况且,大小姐难道不想知道,令堂当年,究竟因何香消玉殒吗?”
终于切入正题了!谢知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世子知道什么?”
沈栖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谢知澜面前:“这是‘济春堂’近五年来,与京城各府的药材往来记录副本。其中,与贵府柳氏娘家,以及……三皇子府上一位负责采办的内侍,往来尤为密切。而他们所交易药材中,便包括了‘幻萝藤’,以及……另一种名为‘赤血竭’的药材。”
赤血竭!谢知澜瞳孔骤缩!母亲手札中提到的“赤血藤”的提炼物!性极热,活血猛药!与母亲日常服用的安神汤药性完全相克!
证据!这就是证据!虽然还不够直接,但这条线索,已经无比清晰地指向了三皇子萧景珩和柳姨娘!是他们合谋,用这种隐秘而恶毒的方式,害死了母亲!
一股冰冷的怒火与蚀骨的恨意,瞬间席卷了谢知澜的全身!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栖迟,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沙哑:“你……你为何要帮我?你想要什么?”
沈栖迟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痛苦,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帮你,是因为我们需要联手对抗萧景珩。至于我想要什么……”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谢知澜:
“我希望,有朝一日,当谢大小姐执掌风云之时,能记得今日之约,与我沈栖迟,同进同退。”
他的要求,竟如此……宏大而模糊?同进同退?他想让她成为他在朝堂或者说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的盟友?
谢知澜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丝毫的虚伪或算计,然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坦诚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窗外,湖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暗流,在水底无声涌动。
雅间内,茶香依旧,两个各怀心思的男女,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达成了一个将彻底改变彼此命运、也必将搅动天下风云的盟约。
暗流,已汇聚成旋涡。而身处旋涡中心的他们,即将携手,踏入那更加凶险莫测的棋局。
(第二十章暗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