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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洞悉 ...

  •   柳姨娘被几条粗壮的绳索捆得如同待宰的牲口,嘴里塞了破布,由谢垣身边最得力的长随亲自带着家丁,押送往京兆府尹衙门。她昔日精心保养的脸上涕泪与污垢混杂,那双曾盈满温婉、后又盛满怨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绝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徒劳地挣扎着,却被毫不留情地拖拽着消失在谢府朱红的大门之外。

      府中一片死寂。下人们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与恐惧。当家主母(虽是姨娘,却掌家多年)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送入官府,这在谢府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府中的天,是真的变了。

      谢垣站在前厅,望着大门的方向,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都散了吧。福伯,府中事宜,暂由你协助大小姐打理。”

      “老奴遵命。”福伯躬身应下。

      谢垣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去看任何人,独自一人,脚步沉重地走向了书房。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消化这接连的打击,也需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可能因此事而引发的朝堂风波。柳氏虽为妾室,但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他一个治家不严,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谢知澜看着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父亲或许有他的凉薄与失察,但此刻,他终究是站在了她这一边,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这让她后续的计划,有了更稳固的根基。

      她没有急于去安抚或表现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静静地转身,对福伯道:“福伯,劳烦您派人看好谢清漪,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府中各处,加强巡查,尤其是夜间,我不希望再出任何乱子。”

      柳姨娘倒台,谢清漪便是那无根浮萍,但困兽犹斗,不得不防。

      “大小姐放心,老奴省得。”福伯郑重应下。

      回到澜意阁,碧珠和青黛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小姐,柳姨娘终于伏法了!以后这府里,再没人能害您了!”碧珠激动地说道。
      青黛也用力点头:“是啊小姐,您终于可以安心了。”

      安心?
      谢知澜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除掉了柳姨娘,不过是砍断了敌人伸进来最明显的一条触手。那隐藏在幕后的、提供“幻萝藤”的黑手尚未揪出,母亲真正的死因依旧成谜,还有那虎视眈眈的三皇子萧景珩……她如何能安心?

      “事情远未结束。”谢知澜轻轻摇头,目光沉静如水,“柳氏不过是一枚棋子。她背后之人,能弄到南疆罕见的‘幻萝藤’,能设下如此环环相扣的毒计,其能量和心思,绝非等闲。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她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的是碧珠和青黛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母亲遗物的清单。
      “母亲的东西,都仔细检查过了吗?特别是书籍、手札、药方之类?”谢知澜问道,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情。

      碧珠上前回道:“回小姐,夫人留下的书籍大多是一些诗词文集和游记杂谈,奴婢和青黛都一页页翻看过,并未发现夹带什么特殊的纸张或记号。手札也只有几本,记录的多是些日常琐事和花草养护的心得,还有……一些调理身体的药膳方子。”

      药膳方子?谢知澜心中一动。“拿来我看看。”

      青黛连忙将几本略显陈旧的线装手札捧了过来。谢知澜接过,仔细翻阅。前面几本确实如碧珠所说,记录着母亲少女时期的一些诗作、婚后生活的点滴,以及对几个孩子成长的欣喜,笔触温柔,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看着这些文字,谢知澜仿佛能透过时光,触摸到母亲温暖的笑容,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继续翻看。最后一本手札似乎更旧一些,封面是素雅的浅青色,上面没有任何题字。翻开里面,记录的也多是一些养生心得和药膳方子,笔迹与前面几本略有不同,似乎更显沉稳。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页记录着“安神补心汤”的方子上。方子本身并无出奇,无非是些枣仁、茯神、远志之类的常见药材。但在这方子的末尾,母亲用稍小一些的字迹,添了一行备注:“此方性平,然若与‘赤血藤’同用,则药性相激,久服伤及心脉,切记。”

      赤血藤?
      谢知澜蹙眉。这是一种并不常见的药材,性热,有活血化瘀之效,但通常用于治疗严重的跌打损伤或痹症,与安神补心的方子可谓南辕北辙,母亲为何会特意备注不能同用?这看起来像是毫无必要的提醒。

      除非……母亲曾经遇到过,或者怀疑过有人将这两者混合使用?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她猛地想起孙掌柜对“幻萝藤”的说明——此物与“迷心散”长期混合,会侵蚀心脉!而母亲当年的“病症”,太医诊断便是“心脉衰弱”!

      难道……母亲当年并非死于简单的“寒症”,而是被人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长期下毒?下毒的方式,可能就是通过她日常服用的汤药或药膳?而毒物,并非单一的“幻萝藤”,可能是某种与母亲日常用药相克的、看似无害甚至有益的药材组合?

      “赤血藤”……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想法让谢知澜遍体生寒!若真如此,那下毒之人对药性的了解何其精深!手段又何其隐蔽狠毒!让人在看似正常的“调理”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立刻将这本手札单独拿出,指着那行备注对碧珠和青黛道:“仔细检查这本手札,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关于药材相生相克的备注!尤其是涉及‘心脉’、‘寒症’相关的!”

      “是!”碧珠和青黛见小姐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接过手札,更加仔细地翻阅起来。

      谢知澜则陷入了沉思。柳姨娘不通医术,绝无可能想出如此精妙的下毒之法。那个提供“幻萝藤”并指点用法的人,极有可能,也是当年谋害母亲的元凶之一!这个人,必须揪出来!

      她需要帮手。一个精通医术、并且值得信任的帮手。孙掌柜固然可信,但他毕竟是外人,调查府中陈年旧事多有不便。

      她想到了沈栖迟。
      他既然能查出凝露香的问题,并送来解药,其手下必然有能人异士。而且,他似乎对谢府,或者说对她的事情,格外关注。虽然动机未明,但就目前而言,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三皇子萧景珩。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

      只是,该如何与他联系?上次是对方主动传递消息,这次……

      “小姐,”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奴有事禀报。”

      “福伯请进。”

      福伯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他看了看碧珠和青黛。谢知澜会意,示意她们先退下。

      “福伯,何事?”
      福伯压低声音道:“大小姐,镇北侯府派人送来了一份拜帖,是沈世子亲笔,说是……感谢府上之前送的伤药,他伤势已无大碍。另外……还附了一封私函,指明要交给大小姐您。”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函。

      谢知澜心中一跳。沈栖迟?他竟主动递来了拜帖和私函?感谢伤药?她何时送过伤药?这分明是个借口。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信函,触手微凉。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几行字:

      “闻府中变故,柳氏伏法。然树大根深,恐有余孽未清,暗箭难防。南疆‘幻萝藤’之事,已有眉目,线索指向江南药商‘济春堂’。若需相助,三日后酉时,城西‘听风阁’一叙。”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与上次警告纸条上的,如出一辙。

      谢知澜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沈栖迟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柳姨娘刚刚被送官,他便已知晓!而且,他竟也查到了“幻萝藤”,甚至已经有了具体的线索指向!

      他到底在谢府布下了多少眼线?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想与她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他提供的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济春堂”……江南药商……这似乎与柳姨娘的背景(柳姨娘娘家与江南商贾有联系)隐隐吻合!

      危险与机遇并存。沈栖迟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要尽快查明母亲死因,揪出幕后黑手,借助他的力量,似乎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途径。

      谢知澜沉吟良久,眸中光芒变幻不定。最终,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福伯,”她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坚定,“替我回个话,就说……三日后,谢知澜准时赴约。”

      她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镇北侯世子,究竟意欲何为。而母亲的冤屈,她也定要借这次机会,查个水落石出!

      洞悉了母亲可能被害的真相,也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与契机。谢知澜知道,她即将踏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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