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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毒计 ...

  •   柴房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料和尘土的气味,与芳菲苑昔日熏香袅袅的暖阁判若云泥。柳姨娘蜷缩在角落一堆干草上,昔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污迹斑斑,嘴角残留着被谢垣掌掴后的青紫,发髻散乱,华丽的衣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她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曾经盈满温婉、如今只剩下刻骨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蛰伏的毒蛇。

      休妻!谢垣竟然要休了她!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她为谢府操持多年,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她想除掉那个碍眼的嫡女,他竟然如此绝情!
      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她不能被休弃!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她会被赶回那个破落的娘家,受尽白眼和耻笑,她的漪儿也会彻底毁了!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柴房那扇破旧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看守柴房的一个老苍头,姓张,平日里没少收受柳姨娘的好处。

      “姨娘,您受苦了。”张老头压低声音,将一个小布包和一个水囊从门缝塞了进来,“这是二小姐身边新提拔的彩霞姑娘让老奴送来的,一点吃食和清水。”

      柳姨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漪儿!她的漪儿还在想办法!
      她扑过去,一把抓过布包和水囊,声音嘶哑急切:“外面情况如何?老爷……老爷他……”

      张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老爷正在气头上,福伯带着人把这里看得紧,说明日就要开祠堂请家法……姨娘,这次怕是……”

      柳姨娘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不能死,更不能被休!她必须想办法翻身!

      “张老头,”她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待你如何?”
      “姨娘对老奴恩重如山!”
      “好!你现在帮我做一件事,若成了,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我不幸……也会有人给你一笔足够你养老的银子!”柳姨娘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你悄悄去给漪儿传个话,让她……”

      她在张老头耳边,用极快的语速,低声吩咐了一番。那计策之阴毒,连久经世故的张老头听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姨娘……这……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柳姨娘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这是唯一的机会!要么一起死,要么搏一条生路!你按我说的去做!记住,一定要快,要在老爷开祠堂之前!”

      张老头看着柳姨娘那双疯狂的眼睛,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老奴……老奴尽力!”

      澜意阁内,烛火通明。
      谢知澜并未因昨夜的大获全胜而有丝毫松懈。柳姨娘被关,谢清漪被看管,但这并不意味着威胁解除。相反,困兽之斗,往往最为疯狂。她让福伯加派人手,严密看守柴房和看管谢清漪的院落,同时继续深挖柳姨娘背后的关系网,尤其是那个能提供“幻萝藤”的神秘人物。

      “小姐,您一夜未眠,歇息片刻吧。”碧珠看着谢知澜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地劝道。

      “无妨。”谢知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泛白的天色上,“柳氏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在她再次出手之前,找到足以将她彻底钉死的证据。”她顿了顿,问道,“母亲遗物整理得如何了?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之前她便在母亲旧物中发现了医药线索,后来因管家之事暂时搁置,如今内宅初定,她必须尽快重启对母亲死因的调查。

      碧珠回道:“按照小姐的吩咐,奴婢和青黛这几日一直在悄悄整理夫人的遗物,大多是些旧书籍、字画和首饰,暂时……暂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有些沮丧。

      谢知澜蹙眉。母亲心思缜密,若真察觉自身被害,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线索。是她遗漏了什么?还是……线索早已被人销毁?

      正在这时,青黛端着一盅炖品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厨下新炖了燕窝,您用些吧。另外……刚才奴婢路过后院杂役房,听两个婆子在嘀咕,说……说张老头昨夜似乎偷偷出去过一趟,很晚才回来,鬼鬼祟祟的。”

      张老头?看守柴房的那个?
      谢知澜眸光一凝。柳姨娘果然不甘寂寞!

      “碧珠,你去查一下,张老头昨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碧珠领命而去。谢知澜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燕窝,却毫无食欲。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比昨夜更加阴险毒辣的气息。

      午后,碧珠带回了消息,脸色十分难看。
      “小姐,查到了。张老头昨夜确实溜出去过,他……他去见了二小姐身边的彩霞!两人在后巷废宅那里碰的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彩霞塞了一个小瓶子给张老头!”

      彩霞?谢清漪身边的丫鬟?小瓶子?
      谢知澜的心猛地一沉。柳姨娘被关,还能通过张老头和彩霞传递消息和物品!他们想干什么?那小瓶子里装的又是什么?毒药?还是……

      一个极其可怕、极其卑劣的念头骤然划过谢知澜的脑海!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前世,她曾听说过一些内宅阴私手段,有那等狠毒之人,为了脱罪或是构陷他人,不惜对自己下毒,以苦肉计博取同情,甚至将罪名嫁祸给对手!

      柳姨娘……她难道想……
      “碧珠!”谢知澜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尖锐,“立刻去柴房!快!”

      她必须阻止!无论柳姨娘想做什么,都绝不能让她得逞!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当谢知澜带着碧珠和福伯匆匆赶到柴房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张老头倒在柴房门外,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已然不省人事。而柴房内,柳姨娘蜷缩在干草堆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嘴角同样残留着白沫,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打翻的、空空如也的小瓷瓶!

      “来人啊!快来人啊!姨娘服毒自尽了!”提前“恰好”赶到现场的彩霞,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引来了不少下人围观。

      “快去请大夫!”福伯脸色铁青,立刻吩咐。

      现场一片混乱。谢知澜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奄奄一息”的柳姨娘和门外“毒发”的张老头,一颗心直往下沉。好一招李代桃僵,苦肉计!不,这不仅仅是苦肉计!柳姨娘定然不会真让自己死,她下的毒量必定是计算好的,既能造成严重中毒的假象,又不至于立刻毙命。而张老头……恐怕就成了她这出戏里,被“灭口”或是“意外”波及的可怜替死鬼!

      果然,大夫很快被请来,一番诊视后,神色凝重地对闻讯赶来的谢垣道:“尚书大人,柳姨娘这是中了剧毒‘断肠散’!幸好发现及时,用量似乎也未到致死之量,但……但已然伤了脏腑,需立刻解毒,好生调理,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至于这位老丈……”他看了看地上的张老头,摇了摇头,“他年事已高,中毒又深,怕是……回天乏术了。”

      “断肠散?!”谢垣又惊又怒,“她哪里来的毒药?!是谁给她下的毒?!”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谢知澜。

      彩霞立刻扑倒在地,哭喊道:“老爷!您要为姨娘做主啊!昨夜还好好的,定是……定是有人不想姨娘活着指证她,所以才下此毒手!姨娘若是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她虽未明说,但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将矛头指向了谢知澜!

      “你胡说!”碧珠气得脸色通红,“我们小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这毒药从何而来?!”谢垣厉声质问,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恨柳姨娘歹毒,又无法相信女儿会做出下毒之事。

      谢知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是柳姨娘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挣扎。她不仅要借中毒洗脱自己的罪名,还要将下毒的脏水泼到自己身上!若自己无法自证清白,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父亲,”谢知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压过现场的嘈杂,“柳姨娘中毒,女儿亦感震惊。但请父亲明察,女儿昨日方才破获其构陷之阴谋,人证物证俱在,她已是待罪之身,女儿有何必要多此一举,冒险下毒?此其一。”

      “其二,这柴房守卫森严,钥匙由福伯掌管,女儿昨日至今从未靠近柴房半步,如何能给她下毒?反倒是这张老头,身为看守,却玩忽职守,昨夜曾私自外出,行踪可疑!而彩霞,”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跪在地上的彩霞,“你口口声声为姨娘喊冤,那我问你,你昨夜为何私下与张老头见面?你交给他的那个小瓶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彩霞没想到谢知澜连她与张老头私下见面都知道,脸色瞬间惨白,支吾道:“奴婢……奴婢没有……大小姐血口喷人!”

      “有没有,一搜便知!”谢知澜转向谢垣,“父亲,为证女儿清白,也为查明真相,请立刻派人搜查张老头的住处和彩霞的身!看看能否找到与这‘断肠散’相关的物证!”

      谢垣看着镇定自若、条理清晰的女儿,再看看眼神闪烁、惊慌失措的彩霞,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他沉着脸,对福伯道:“按大小姐说的办!”

      福伯立刻带人去了。不一会儿,便从张老头住处搜出了几张大额银票(显然是柳姨娘许诺的“养老钱”),以及一些与柴房锁具相匹配的、非他该有的工具。而从彩霞身上,虽未直接搜出毒药,却在她床铺下找到了一包未曾用完的、与柳姨娘手中瓷瓶内残留物相同的“断肠散”粉末!还有一方沾了些许粉末的帕子!

      铁证如山!
      彩霞见事情败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谢知澜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如同寒冰:“现在,你还有何话说?是柳姨娘指使你,将毒药通过张老头传递给她,让她上演这出中毒的苦肉计,企图脱罪,并嫁祸于我,是也不是?!”

      在绝对的证据和谢知澜凌厉的气势下,彩霞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道:“是……是姨娘!都是姨娘指使奴婢做的!她说……说只有这样,老爷才会心软,才会相信她是被陷害的……奴婢……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

      真相大白!
      柳姨娘不仅构陷嫡女在前,如今更是狠毒到不惜对自己下毒,并嫁祸他人!其心可诛!

      谢垣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柴房里那个“昏迷不醒”的柳姨娘,眼中再无半分情意,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冰寒。他原本还存着一丝让她在庄子里了此残念的打算,此刻已荡然无存!

      “毒妇!真是无可救药的毒妇!”他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把她给我弄醒!等她能动弹了,立刻送去京兆府尹衙门!我谢府,容不下此等蛇蝎心肠之人!”

      送去衙门!这意味着柳姨娘将面临的,不再是家法,而是国法的严惩!身败名裂,牢狱之灾,甚至可能是……死刑!

      谢知澜看着被冷水泼醒、得知结局后面如死灰、发出绝望哀嚎的柳姨娘,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知道,柳姨娘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幕后。

      但这毒计的粉碎,无疑斩断了那幕后黑手伸向谢府内宅的一条重要臂膀。

      风雨依旧,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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