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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狂信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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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麻美选的地方没那么高,中间又有缓冲物,医院抢救的又及时——所以她侥幸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夏纪就搬出了原本的宿舍,跟休学疗养麻美同住,形影不离地照顾她。
“她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小时候不知道帮过我多少……”
翁鸣乐原本一直都是一言不发,默默充当一个倾听者的。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口,打断了夏纪:“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人的状态是不会骗人的。
还在游轮上的时候,翁鸣乐打一眼就瞧出来了,麻美和夏纪如今都是很幸福的。
“……是,”夏纪脸上浮现出庆幸,“多亏老天开眼。”
她讲了麻美财阀家族的那对父母是多么的乌糟闹心,又讲到当麻美在自杀风波后不久,猝然得知她的双亲因为空难逝世时大哭大笑的模样。
“幸好,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夏纪侧目,看向翁鸣乐。
“以后要好好生活。”
“那自然,毕竟我俩可是大难不死的女孩!”夏纪终于笑了。
她拍了拍翁鸣乐的胳膊,似乎一点也不觉这样老气横秋的叮嘱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有什么问题。
翁鸣乐听着她轻快的语气,也扯起嘴角,勾出一抹纯粹的笑。
夏纪和麻美离开了。
就在翁鸣乐以为没他的事了,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却没想到夜蛾正道回过头来,又杀了他一个回马枪。
“你要去哪儿?会客还没结束呢。”
翁鸣乐:“?”
“高专高层的人和你家来的人,你想先见哪个?”
夜蛾大手一挥,按住他的肩膀。
翁鸣乐感受着肩膀上的压力,眼角抽抽,脸上的笑嘎巴一下,死得非常彻底。
夜蛾瞧他满脸如丧考批的模样,叹了口气,“行吧,如果你都不方便见的话,那我去……”
“不用了——夜蛾老师。”翁鸣乐连忙抓住对方按在自己肩头,欲要抽走的手。
“我想先去见一见我家来的人,至于高专高层……我也可以解决的。”他没办法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给夜蛾宽慰的眼神,便只能在肢体上稍微用一些劲儿。
翁鸣乐不相信夜蛾正道不知道在他校长的立场上,要去打发掉这两边的人会有多么不容易……但对方却还是打算替他这么做。
而原因,仅仅只是因为翁鸣乐现在是高专的学生,也是他的学生。
所以他会愿意帮助翁鸣乐,去解决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夜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的,您放心好了。”
……
鸟居家在咒术界不似御三家势大,但却也绝不能因此就小看这个传承已久的咒术师家族。
在咒术界林林总总的以家族派系为脉络纠缠媾和的势力里,鸟居家在数百年里都牢牢占据着仅次于御三家的第一梯队的位置,从未滑落。
于是就跟想象禅院家的作风一样,翁鸣乐也自然而然地将这种‘传统’的印象套到了鸟居家身上,因而他本以为这次会面,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一群人:
一个年老的族长带领着一两个长老,身后再跟一群应声虫一般的小辈。一旦他有表现出任何对长辈不尊重的地方,这些小辈就会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自己。
但事实是,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毕竟占着个“家族事务”的名头,夜蛾不好觍着脸再继续留下来旁听。
于是当夜蛾正道离开之后,室内就彻底只剩下了面对面相坐的两个人:
翁鸣乐,以及——他对面看上年纪也不过三十的青年。
“说起来,这应该还是我们第一次会面……”
对面的这位拂了拂衣摆,明明身上穿的是西服,但浑身上下却硬是无可遏制地展露出某种古代雅士才能拥有大名风范。
只可惜,翁鸣乐并不能看到这一切。
“很高兴能与你见面,我叫鸟居神司,是鸟居家现任的当家家主。”
翁鸣乐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心头闪过了什么,蹙起眉头。
“但或许——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哥哥。”
翁鸣乐的脸色几乎是在对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变化的。
像是从寒潭里渗出的过冷水,只是稍微一触碰,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连锁反应,凝固成大片的冰霜。
“所以你是……”
翁鸣乐说到这里,话音不由得顿住。
他实在是不得不停下来,调整自己呼吸,以免心底升腾而起的暴怒失控,使场面从一开始就变得难看起来。
“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哥哥。”他压着嗓子,将这后半句话说出。
“是。”鸟居神司点头。
“亲生的?”
“一母同胞,千真万确。”
“……”
翁鸣乐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在漆黑光泽的真皮上抓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所以那个钱包是你送给他的。”
大抵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所以当翁鸣乐提起钱包的事的时候,后台的系统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啊,是那个翁鸣乐从身上找到以后,明明丢进了垃圾桶里,却在时间线跃迁之后又重新回到身边的那个钱包。
它记得里头还绣着鸟居家的家徽。
鸟居神司的眼底划过一丝怀念,“是的,那是他在七岁那年觉醒了术式以后,我送给他的礼物。”
“听上去你们兄弟感情还不错。”翁鸣乐冰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微小的讥讽
“当然,因为我们都有着同样的目标。”
翁鸣脸上才浮现的这丝讥讽又消散了,重新归于一片冷漠。他没有搭上对方的话头,更无意去深究这个所谓‘目标’究竟是什么。
因为他实在是很担心,担心自己听到答案以后,彻底控制不住脾气。
“还是聊点正事吧,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话题被生硬打断,鸟居神司似乎感到了些许意外。
他的目光凝聚,落在对面已然与他记忆中弟弟的模样相去甚远的少年的面庞上……以及那双没有焦点的黑眸里。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的。
但碍于翁鸣乐那冷若冰霜的面色,他到底还是将原本想说的话都尽数吞下。
终于,当那些本不应该存在的怀念都从鸟居神司的眼底被抹去以后,一家之长的风范便重新披在他的肩头。
桌上,两人都未动一口的茶水浮起茶梗,悠长而清苦的香气盈满房间,难以消弭。
“还记得在小半个月前……你曾在高专做的那次身体检查吗?”
翁鸣乐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件事,眼睫跳动一下。
“几天前三鸟医生将结果送到我手上了,里面有几项数值竟意料之外的……不容乐观。”他的语气低沉了许多,神色也不甚明朗。
只是很显然,翁鸣乐并不能对他这种如临大敌感同身受。
鸟居神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开始向翁鸣乐解释这些数值异常究竟代表着什么、以及他们所推测的,导致这些异常产生的问题原点——关于神御术的真相。
神御术。
翁鸣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毕竟他虽然空有咒术师的名头,也能够看到咒灵,但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在身体内部感受到任何可以被他操控的咒力或者是术式的存在。
只是好在他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所以他暂时也没有太过于纠结这件事,就一直将之这么搁置到了现在。
直到鸟居神司再次提及。
只是……
不论对方使用多么迂回婉转的言辞,又佐以多么深厚的历史传统为之背书,都无法阻止翁鸣乐看穿他口中所描述的、所谓‘神御’的血淋淋的本质。
翁鸣乐早从白纱咒灵那里便已知晓了,鸟居家是使用了某种秘法,才将他召唤到这具名为“鸟居神乐”的身体上的。
但此前他并不知晓,这种秘法原来就是这具身体所拥有的生得术式——神御术。
而所谓的“神御术”,其实就是一种以术式拥有者的灵魂作为祭品,以换取某些“神迹”降临的邪术。
是的。
鸟居神司和他的家族,以他亲弟弟的灵魂作为代价,召唤了翁鸣乐……不,召唤了真理权衡的降临。
翁鸣乐挺想笑的。
但当事情愚昧残忍到某种极端时,人其实又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的。
于是这种情绪卡在他的胸口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多么……
多么的愚蠢。
多么的无知。
翁鸣乐垂下双眸。
“你们有想过吗?”他问。
“万一你们招徕的不是神,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要怎么办。”
与鸟居神司看到的情况不同的是,翁鸣乐的愤怒其实并非仅限于这种献祭本身的残忍,而更加指向这种仪式的危险。
之前曾经提到过,在翁鸣乐所游历的近千个世界任务中,最终失败、世界毁灭的任务不过屈指之数。
而这其中一个,就是因为克苏鲁降世所而使世界破碎的。
而邪神能够锚定那个世界的源头……也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献祭邪术。
——关于翁鸣乐之所以会降临到“鸟居神乐”身上这件事。
虽说是这里头是有主系统刚好要把翁鸣乐送来做任务的机缘巧合……但别忘了,降落的锚点并非是主系统选定的,而是世界意识选择的。
鸟居家的这种献祭之术既然已经拥有了能够得到世界意识注意的能量,那么也是完全足以在不经意之间,吸引到世界之外的混沌中瞥下的一眼的。
而这样一个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极有可能就因为这一眼,于弹指间灰飞烟灭。
“但我们成功了。”
“……”
虽然系统绝不该这么想的,但它也不得不承认,系统此刻其实是无比庆幸翁鸣乐是看不到的。
不然翁鸣乐断没有可能在听完对方的回答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事实上,系统预料的也一点错都没有。
翁鸣乐表现出的沉默并非是无动于衷——而是他努力深呼吸。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压下胸口沸反盈天的念头,不至于掀桌子。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从检查结果来看,原本的仪式似乎是出了一些意外,导致这具躯体并没有彻底接纳你的存在……”
“按理来说,你应该在数十日前苏醒的那一天就掌握这具身体的术式,但很显然——你并没有。”鸟居神司的神色加深了。
托鸟居家在这种献祭之术上数百年如一日的钻研的福,他们多少还是掌握了一些经验,总结出了关于灵魂与□□容器的关系。
因此他们也知道,一个不匹配的容器是难以长时间保存外来的灵魂的——最终导致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家族千辛万苦才追寻到的这抹神迹,最终会如泡沫一般消散。
“这种情况实在是相当危险。因此,我们需要为你重新更换一具躯体。”鸟居神司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将他的来意道出。
系统嘶了一声。
所以鸟居家之前对五条悟根本没说实话!!!
他们也许的确是想要顺带解决翁鸣乐失明的问题的……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翁鸣乐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出了岔子,他们为了锚定翁鸣乐的存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翁鸣乐红温了。
“看来,你还有第二个亲弟弟能用来牺牲。”他再也忍不住了,讥诮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吐出,直指对面的青年。
鸟居神司的神色有大概半秒的怔然。
只是它很快就消散在他掩下的眼睑里,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神御术虽然不至于到御三家的家传术式那么珍惜的程度,但它也绝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传承下来,轻易可见的。”
神御术,说到底是一种为了“神明”能够御用这具躯体,在人为的干涉下才产生并且流传的术式——这是一种完全利他的术式,对术式拥有者本人几乎带不来任何的好处。
鸟居神司的手不由抬起,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想要说什么?”翁鸣乐拧起眉头。
“但幸运的是……这种术式又常常会在同胞的亲兄弟或者姊妹之间同时出现。”
翁鸣乐看不到鸟居神司的脸,自然也就无从知道他的表情。
但系统看到了,于是系统本能地感到心悸。
翁鸣乐的脸色难看至了一个冰点。
而鸟居神司却恍若未闻,仍将口中的话尽数说出:
“所以为你提供下一具躯体的人……将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