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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岁寒知松柏,风起于青萍(二) 马尔浑从四 ...

  •   马尔浑从四阿哥府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虚浮,上车时几乎踏空。

      那日黄昏,十三阿哥来了。他进门时面色有些复杂,坐下后饮了口茶,低声道:“十哥今夜来找我喝酒了。”我抬眼看他。

      “喝醉了,说了些话。”十三阿哥望着茶盏,“他说八哥临别时,托付了他们一件事——往后见着十四弟,多照应着些。”

      我心头微微一震。十四阿哥,自幼与他交厚。在他暂离朝堂之时,他惦记的,竟是这个。

      “九哥问他什么意思,”十三阿哥抬起头,“八哥没有回答。只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窗外雪落无声。

      过了几日,我去澹宁居西配殿候见。刚转过回廊,迎面撞见一个人,马尔浑次子。他从殿内出来,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得吓人。经过我身边时,他甚至没有认出我是谁,就这么直直地走过去,像一具行尸走肉。

      后来小喜子打听回来,说梁九功只回了一句话:“万岁爷忙着,改日吧。”改日,这两个字,比不见更让人煎熬。

      此后数日,畅春园格外安静。没有人知道马尔浑次子回去后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安郡王府的门还关着。我只知道,那扇门,一直关着。

      那日我正在太常寺值房里听徐元梦讲祭祀仪注,小喜子悄悄进来,附耳说了句话。我握着书卷的手顿住了。“怎么了?”徐元梦抬眼问我。

      “没什么。”我放下书卷,“徐大人,今日先到这儿吧。”

      徐元梦点点头,收拾起桌上的仪注册子,慢慢走出值房。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洞悉,又像是叹息。

      我目送他走远,才转向小喜子:“折子上写了什么?”

      “马尔浑自认‘犬子不肖,交结匪类’,”小喜子压低声音,“说自己‘失察之罪再无可辩’,请皇上严惩。”我沉默了很久。同日黄昏,那三批“货”的明细,被悄悄送进了澹宁居。

      朱批下来那日,窗外又落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小喜子跑进来,气还没喘匀便道:“爷,安郡王府的处置下来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

      “马尔浑革去郡王爵,降为镇国公,闭门思过。他那个二儿子,革去侍卫,发往盛京效力。”小喜子顿了顿,“就这些。”

      就这些。我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那把刀悬了这么久,终于落下来了。可落下来之后,却发现它只削了枝梢,没有伤根。

      当夜,小喜子从宫外回来,面色复杂:“马尔浑的长子送他弟弟出京时,在城门口跪了半个时辰,面朝皇宫的方向。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跪着。”

      我知道他跪什么。跪的是那把始终没有落下的刀,终于落下,却只削了枝梢,没有伤根。跪的是皇恩浩荡,跪的是活着。

      可我也知道,从今往后,安郡王府的门,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敞开了。
      四阿哥召我去鱼跃鸢飞亭那日,雪又下了起来。

      我到时,他正站在亭中,负手望着远处覆雪的湖石。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安郡王府的事,”他开口,没有寒暄,“你怎么看?”

      我斟酌道:“汗阿玛留了余地。”

      “留余地,是给谁看?”他看着我的眼睛,“是给马尔浑看,还是给那些看着马尔浑的人看?”我怔住。

      四阿哥望着我,那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淡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马尔浑只是个开始。那些人看着的,不是他怎么倒,是倒到什么程度就停了。停得太早,他们觉得还有余地;停得太晚,他们会觉得没有活路。汗阿玛要的,是让他们看见,活着可以,伸爪子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把尺,往后要有人接着量。”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户部查账,查的是钱粮;可钱粮背后,是人情,是势力,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那把尺,量的是账目,也是人心。

      “你在太常寺这大半年,学会什么了?”他问。“礼。”他点了点头:“礼是什么?”

      “是规矩,是分寸,是……”我顿了顿,想起他送我那套《礼记》时附的八个字,“是理。”

      四阿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即逝:“记住了。往后量尺的人,先得自己懂礼。懂礼,才知道分寸在哪里。”

      他不再说话,转身望向远处。雪一片一片落下,落在覆雪的湖石上,落在枯枝上,落在远处澹宁居金色的琉璃瓦上。

      从亭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四哥的话。活着可以,伸爪子不行。

      过了几日,十六阿哥来了。

      那夜雪下得正紧,他进门时抖落一身白,在我对面坐下,接过热茶捂了捂手,开口便道:“这几日外头可热闹了。”我抬眼看他。

      “策妄阿拉布坦遣使入贡的事,你听说了吧?”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眼底那丝兴奋,“兵部那边都传遍了,汗阿玛召集诸皇子及军机大臣议事,问准噶尔之事,是抚是备,还是先发制人,十四哥当场站出来,说‘准噶尔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宜早做准备’。那话说得,满殿的人都看他。”

      我心头一动:“汗阿玛怎么说?”

      “汗阿玛没说话。”十六阿哥顿了顿,“只看了他一眼。”

      “十四哥这几日常往军机处跑,”十六阿哥饮了口茶,“听说把准噶尔历年来的边报都翻了个遍。兵部那些老章京私下说,这位爷是动了真格的。”

      我沉默片刻,问:“八哥那边,可有消息?”

      “没有。”十六阿哥摇头,“扶灵回去后,一直守着母丧。听说连门都不出,谁也不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十哥说,八哥临行前,托付了他们一件事,往后见着十四弟,多照应着些。”

      这事十三阿哥已同我说过,此刻再听,心头仍是一动。我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细细密密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光秃秃的枝丫上。

      八哥守丧,九哥敛财,十哥鲁莽,只有十四哥,能在这时候站出来说话。

      腊月十八,康熙召我去清溪书屋。

      我到时,他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覆雪的梅枝。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了?坐。”我行礼坐下。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端详,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温和。

      “太常寺的差事,做得如何?”

      “回汗阿玛,儿臣跟着徐大人学规矩,已经熟悉了秋祭、冬祭的仪注。徐大人说,明年开春的祭天,可以让儿臣试着独当一面。”

      他点了点头:“徐元梦是老人了,跟他学,错不了。”他顿了顿,忽然道,“你额娘说,你每日酉时必回韵松轩,从不在外头多耽搁。戌时读书,亥时睡觉,雷打不动。”

      我微微一怔,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有欣慰,有认可,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放心。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锦盒,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石质温润,雕工古朴,砚底有四个字:“正谊明道”。

      “这是朕年轻时用过的。”他看着我,“送给你。往后办差、读书,都带着它。看见它,就记住这四个字。”我捧着那方砚,喉间有些发哽。

      “儿臣谢汗阿玛恩典。”他摆摆手,示意我起来。他重新望向窗外,那目光悠远,像穿过覆雪的梅枝,穿过畅春园的飞檐,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

      “你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也送过他一方砚。他用了三天,嫌太重,扔在一边再没碰过。”

      我心头一震,不知如何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种极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胤祄,”他说,“好好用。”我小心合上锦盒,抱在怀中,抬眼望着他,轻声道:“儿臣记住了。”

      走出殿外时,午后的阳光正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大半年来,我见过太多的暗流、太多的悲情、太多的算计。可此刻,我只记得他那句话,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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