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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岁寒知松柏,风起于青萍(一) 十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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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朱批下来了。那日我正在库房里清点祭器,小喜子气喘吁吁跑来,附耳道:“爷,弘皙阿哥的折子准了。”
我握着一只铜簋,愣了很久。准了。每月一次,每次一个时辰,有内侍跟随。汗阿玛准了。
我望着手中的铜簋,青铜的纹路在指腹下凹凸起伏。我不知道这个“准”字,康熙在御案前想了多久,朱笔悬了多久。但我知道,他终究是点了头。
十月初九,弘皙第一次去咸安宫。我在太常寺当值,一整天心神不宁。小喜子来说,弘皙申时出来,在内侍搀扶下走了几步,然后推开内侍,自己站直了往外走。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天擦黑时,他来了。他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就是上次那个位置。他始终没有开口。我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问。他见到了什么,父亲瘦了多少,说话时有没有咳嗽,分别时有没有回头。这些都不必问。问出来,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坐着,在这满树将落的黄叶底下,静静地坐一会儿。暮色渐沉时,他站起身,对我行了一礼。“十八叔,侄儿走了。”
“好。”他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十八叔,”他的声音飘过来,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落叶,“父亲说,”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让我好好读书。”
我喉间哽住,没有说话。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石凳上,落在我们坐过的位置上。
我独自坐了很久。父亲说,让我好好读书。齐世武说,勿学。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护着那点不该被这紫禁城吞没的东西。
腕间,平安结被夜风拂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我坐在槐树下,看着十六岁的弘皙从暮色里走来,又走进暮色里。
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初,畅春园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晨起推窗,满目素白,宫道上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我立在窗前,看着那雪无声无息地落。小喜子进来添炭,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十三爷来了。”
十三阿哥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肩上落着薄薄的雪。他解下斗篷递给小喜子,在我对面坐下,接过热茶,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很久。
我陪着。“户部的账,查出东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有问是什么。他饮了一口茶,那茶还烫着,他却像浑然不觉。
“永昌号四十七年秋到四十八年春,有三笔大账,走的是山西票号的暗账。”他顿了顿,“那票号的东家,和兵部武库司一个员外郎是姻亲。”武库司。我心头一跳。
十三阿哥看了我一眼:“那员外郎,去年死了。死前留下一本私账,记的是那三批‘货’的明细——什么货,多少件,送去哪儿,收件人是谁。”
“送去哪儿?”
“西山,安郡王别业。”他看着我,“收件人,写的是马尔浑次子的私章。”马尔浑次子。安郡王府的嫡出二阿哥,去年刚补了侍卫,常在御前当值。我攥紧茶杯,杯中的茶已凉透。“那本私账呢?”
“在四哥手里。”十三阿哥放下茶盏,“四哥压着,没有往上递。”我怔住。四阿哥压着不递?这不像他。十三阿哥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不是不递,是在等。”
“等什么?”
“等安郡王府自己知道。”十三阿哥望着窗外的雪,“四哥让人往马尔浑次子府上送了封信。”
送信。不是递折子,是送信。我忽然明白四阿哥要做什么了。他不是要查安郡王府,他是要让安郡王府自己知道:这把刀,我握着,还没落。什么时候落,落在谁头上,看你们自己怎么走。“那封信,”我开口,“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十三阿哥看着我,“就是一个空信封,封皮上盖着四哥的私章。”空信封。盖着四阿哥的私章。送到马尔浑次子府上。
我背脊发凉。这比写满字的信更可怕。让他自己去想,这封信为什么来,是谁让来的,来的人想让他做什么。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动。
“马尔浑次子收到信后,”十三阿哥顿了顿,“当夜便请了病假,闭门不出。”我没有说话。窗外雪落无声。
十三阿哥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对了,安郡王府昨日遣人往四哥府上送拜帖,被门房客气挡回了。”他推门出去,走进风雪里。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
十一月初九,雪后初霁。那日我去清溪书屋给康熙请安。出来时,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刚转过一道月洞门,脚步蓦地顿住。殿外的雪地里,直挺挺跪着一个人。
月白袍子,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发顶也白了。他跪得笔直,望着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是八阿哥。
我站了片刻,不知该进该退。正犹豫间,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来。那一眼,我看见他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冻得发白,却仍挺着脊梁。“十八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走上前去,在他身侧站定。“八哥,你这是——”
“额娘病重。”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求汗阿玛恩准入宫侍疾。”额娘,良妃娘娘。我心头一紧。
我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他。他跪了多久?肩上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怕是至少半个时辰了。“八哥,”我轻声道,“你等着,我进去替你通传一声。”
他抬眼,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暗了下去:“不必,汗阿玛若想见,自会传我。”
“这么冷的天,”我看着他,“跪坏了身子,娘娘那边怎么办?”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我看见他的手指攥紧,攥得骨节泛白。
我不再多言,转身朝清溪书屋走去。梁九功守在殿门外,见我过来,微微躬身:“十八爷。”
“梁谙达,”我压低声音,“八哥在外头跪了许久了。劳您通禀一声,就说”,我顿了顿,“就说我和八哥都惦记着娘娘的病,请汗阿玛千万保重圣体。”
梁九功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点点头,转身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件东西。走到八阿哥面前,躬身道:“八爷,万岁爷说了,您的心意他知道了。外头冷,先回去。明日,明日准您入宫。”八阿哥怔住。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谢汗阿玛。”他叩首,声音发颤。梁九功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是一件玄狐皮的斗篷。八阿哥接过来,攥在手里,又叩了一个头。
我上前扶他起身。他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我扶着他,他低声道:“多谢十八弟。”
“八哥客气。”我松开手,“快回去歇着吧。”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十八弟,”他的声音飘过来,“你方才那些话,我记着了。”然后他迈步向前,月白袍角拂过积雪,消失在回廊尽头。我立在原地,望着那串深深的脚印,半晌没有动。
此后数日,畅春园格外安静。
安郡王府那边,马尔浑亲自往四哥府上递了三次拜帖,三次都被客气挡回。小喜子打听回来说,马尔浑第四次去时,直接在府门外跪下了。门房进去通传,出来回话仍是那四个字:“爷说了,不见。”
十一月十五,我正在太常寺值房整理祭器清册,小喜子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爷,良妃娘娘……薨了。”我放下笔,半晌没有说话。
那日黄昏,康熙传旨:命诸皇子、年幼皇孙,随驾送至朝阳门外。我换上素服,随众人来到乾清门外。八阿哥扶灵而出,一身缟素,走在队伍最前方。灵柩经过乾清门时,他停住脚步,向康熙跪拜。
康熙站在台阶上,望着他,没有说话。良久,他抬了抬手。八阿哥起身,继续向前。
队伍出了乾清门,沿着御道往朝阳门去。我随在皇子班列中,远远望着他的背影。他始终没有回头。
到了朝阳门外,灵柩停下。八阿哥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向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地,闷响三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极深的、空洞的疲惫。他挨个向我们行礼——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
轮到我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十八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多谢你那日通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深深一揖:“八哥保重。”
他点点头,翻身上马。队伍缓缓启动,素幡在风雪中翻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我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四阿哥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他没有看那个方向,只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轻声道:“他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会回来的。”我说。四阿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