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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初涉风波地,始知世事艰(三) 徐元梦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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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梦说:“若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只管记下来,奏报上去。”他说这话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光。那是什么?是警告?是提醒?还是试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记,这件事就会永远烂在这里。将来若有别人打开这箱子,发现这东西,而清点册子上没有记录,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
如果我记了,这把刀就会从我手里交出去。交到徐元梦手里,交到康熙手里。至于他们怎么处置,不关我的事。
我攥紧那尊鼎,鼎身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半晌,我对书吏说:“记。青铜鼎一尊,有铭文。”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记下。
六月初五,我将清点册子呈给徐元梦。册子里,那尊“胤礽永宝”鼎,我如实记录,没有隐瞒,也没有多写一个字。
徐元梦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翻到那一页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深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十八爷辛苦了。”他将册子合上,放入袖中,“老臣这就奏报上去。”我没有问他,他会怎么写那道奏折。我也不需要问。
他让我“只管记下来”,我记了。后面的事,是他和康熙之间的事。那之后的日子,我过得有些恍惚。
每天照常去太常寺点卯,照常跟着王赞礼郎学仪注,照常在值房里翻那些泛黄的旧档。可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那尊鼎——它此刻在哪里?被谁看到了?康熙看到那四个字时,是什么表情?
我不敢问任何人。十三阿哥不能问,四阿哥也不能问。我只能等。等那道朱批下来。
六月十五,康熙的朱批从澹宁居传出,只有一句话:“旧器残损者,着熔铸重造。其有标识者,交内务府辨明来历。”
我听到这句话时,正在太常寺后院的槐树下翻书。小喜子跑来告诉我的,他说完,我愣了很久。熔铸重造。辨明来历。
那尊鼎,被交了上去。去了哪里,落到了谁手里,我一概不知。只知道它不在太常寺了,不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箱里了。
七月,内务府来文,称那尊鼎“来历已明,系四十七年误入祭器库之私物,今已处置妥当”。没有说是谁的私物,没有说是谁误入的,没有任何人因此被追责。
那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仿佛那尊鼎从未存在过。
可我每次路过那间库房,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一眼那扇已经落锁的门。那些箱子还在里面,箱子里的其他旧器还在,唯独那尊鼎,不在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处置妥当”。我只知道,那把刀,没有落在任何人手里,没有伤到任何人,就这么消失了。而我,从看见它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忘不掉那四个字了。
七月十六,十三阿哥夜访。
他饮了一口茶,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极淡的、如释重负的东西。“那尊鼎的事,你知道最后怎么处置的吗?”
我摇头。“汗阿玛把鼎留在了自己手里。”十三阿哥说,“没有还给咸安宫,也没有销毁。就放在澹宁居的库房里,和那些御用的旧物搁在一起。”
我怔住。“他留着那个鼎,”十三阿哥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还记着,那是他儿子‘永宝’的东西。”我攥紧腕间的平安结,没有说话。
他留着那尊鼎,就像太后留着那枚荷包,就像我留着这枚平安结。三十七年太子,最后只剩这些旧物,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各自藏着各自的念想。窗外,今夏的最后一声蝉鸣,终于歇了。
八月初,安郡王马尔浑递了请罪折子。
那日我正在太常寺,小喜子从外头捎来消息,附耳低声道:“爷,安郡王那边有动静了。今早递的折子,把南巡接驾那几年的账目往来全认了,说是自己御下不严,底下人贪墨,自己失察。请求皇上治罪。”
我心头大震:“他认了?”
“认了。”小喜子压低声音,“听说折子递进去的时候,马尔浑跪在澹宁居外头,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万岁爷没见,只让梁谙达出来传话:知道了。”知道了。没有准,也没有不准。只是知道了。
我望向窗外,八月的阳光照在太常寺的老槐树上,浓荫匝地。那把悬了半年的刀,终于落下来了——落下来的方式,是让它自己悬在自己头顶。
数日后,处置下来了。康熙朱批:马尔浑革去内务府一切差事,留郡王爵,闭门思过。涉案官员,交刑部依律严办。
澹宁居传旨时,我在场。八阿哥站在班列里,面色如常,只是垂着眼,谁也不看。九阿哥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没敢说。
散朝后,众人默然散去。我走在回廊上,迎面遇见了八阿哥。
他仍是那身月白袍子,仍是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只是走近时,我看见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嘴角的笑意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十八弟。”他停下脚步,主动开口。
我忙行礼:“八哥。”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怒,只是很深、很沉的疲惫。
“这几个月,十八弟长进了。”他说,声音很轻,“比去年沉稳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垂首道:“八哥过誉。”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片即将化开的薄冰。“好好收着那枚平安结。”他说,然后从我身侧走过,袍角擦过青砖,不带一丝声响。
我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他怎么知道我收着平安结?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等我回头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树影里。
八月十五,中秋。
畅春园照例张灯结彩,但气氛比往年沉了几分。安郡王府闭门谢客,八阿哥称病未至,九阿哥、十阿哥也格外安静。太后在寿萱春永设家宴,康熙陪坐,诸皇子依次行礼。
宴上,太后忽然问起弘皙。“那孩子呢?怎么没来?”梁九功忙躬身道:“回太后,皇长孙在上书房读书,说是师傅留的功课多,赶不过来。”
太后沉默片刻,轻声道:“读书要紧。让他好好读。”
我坐在末席,看着太后望向东南方向的目光——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知道她在想谁。那个人,今日也来不了。
中秋过后没几日,弘皙来了。
那日我正在太常寺后院的槐树下翻看仪注,一抬头,便看见他站在不远处。一身素净的棉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怔了一瞬——那侧影,太像一个人了。“十八叔。”他走近,对我行了一礼。“你怎么来了?”
“侄儿路过。”他说,顿了顿,“想来看看十八叔当值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是路过。太常寺在紫禁城西,上书房在东,怎么绕也绕不到这里来。但我没有点破,只指了指值房的方向:“进去喝杯茶?”
他摇摇头:“不了。侄儿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看着他。十六岁的少年,眉目间与太子七分相似,却比太子沉静太多。那沉静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被囚禁的父亲,空悬的储位,满朝文武若有若无的目光,都逼着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深不见底的眼底。
“说吧。”我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这里没人。”他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槐叶飘落,落在他的膝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没有拂去。
“十八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亲他冬至祭天,不能来了。”
“我知道。”
“侄儿想去看看他。”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侄儿递了折子,求皇爷爷恩准。”我心头一震:“折子递上去了?”
“递了。”他抬起头,那双眼里有泪光一闪,随即被他狠狠压下去,“今日一早递的。侄儿不知道皇爷爷会不会准,也不知道准了之后会怎样。但侄儿……”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侄儿想去。哪怕只看一眼。”我望着他,喉间忽然有些哽。
两岁时,他的父亲被立为太子,以为来日万里江山尽在掌中。十六岁时,他的父亲被囚在咸安宫,不见天日。
而他,皇长孙,上书房最好的学生,皇爷爷亲口夸过“书读得好”的孩子,想去见父亲一面,都要递折子求恩典。
我忽然想起太子赠我平安结那日说的话:“若一个人生来就是太子,做了三十七年太子,他该怎么活?”那是太子问自己的话。
而此刻,他的儿子正坐在我面前,十六岁,眼底沉得像三十七年的井。“弘皙。”我开口,声音平稳。他抬眼。
“无论汗阿玛准不准,”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记住:你今日做的,没有错。”
他怔住。那压抑了太久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一滴。他飞快地抬手抹去,垂下眼睛,不再看我。“多谢十八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侄儿,记住了。”
他站起身,对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石青色袍角拂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我望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到回廊尽头,消失在转角处。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忽然想起,太子当年被“扶”出澹宁居时,也是这样的背影。
之后的日子,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照常清点祭器、熟悉仪注。只是每次经过后院的槐树,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弘皙的折子,一直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