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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初涉风波地,始知世事艰(二) 当夜,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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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十三阿哥来了。我早知他会来,煮了茶等他。他一进门,不待落座便道:“老八今日在社稷坛和你说什么了?”
我将八阿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十三阿哥听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你在祭器库里看见了那些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箱子里的东西,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被人动过手脚。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和太子当年监修祭器的事有关。”
我心头一紧。“他是在提醒你,”十三阿哥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有些东西,你可以去看,可以去查。但他不会告诉你该查到什么地步。”
“他想借我的手……”
“他想借你的手,看看那箱子里还有没有‘东西’。”十三阿哥打断我,“他自己动不了,他的人动不了。但你,你刚进太常寺,年纪小,身份清,做什么都像是无心之失。”
我攥紧腕间的平安结,红绳勒进掌心。“那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十三阿哥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凉透,久到窗外蝉声歇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四十七年一废太子时,有人想用那些祭器做文章,没做成。如今太子废了,那些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剑。”
“对谁?”十三阿哥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洞穿一切的清醒”。“对当初想用它们做文章,却没做成的人。”
十三阿哥走后,我独坐灯下,久久没有动。窗外蝉声已歇,月色清冷地铺在砖地上。我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睡去。
次日,我去太常寺时,特意绕到祭器库看了一眼。那几箱落满灰尘的木箱还在角落里,原封未动。我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
五月廿八,小喜子从宫外带回消息,面色惊疑:“爷,老赵那边递了话,说慎刑司的人这几日在翻茶库的旧档,查的是康熙四十七年、四十八年的采买记录,尤其是江南贡品那一栏。”
慎刑司,我心头微微一沉。慎刑司掌宫禁刑狱、稽查不法,他们翻茶库的旧档,那是冲着什么来的?
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四十八年,太子复立。这两年间的江南贡品采买记录,那正是托合齐案中账册所录“冰炭”“节敬”往来最密集的时期。
正想着,四阿哥府遣人送来一封信。信极短,只一行字:“明日酉时,鱼跃鸢飞亭。”
五月廿九,酉时正。我如约而至。亭临湖水,晚风徐来。四阿哥已先到了,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澹宁居的方向。石桌上摆着两盏茶,茶水尚温,他算好了时辰。“四哥。”
他转过身,点了点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慎刑司翻茶库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可知他们在找什么?”
我摇头。四阿哥看着我,那目光深不见底:“在找一份‘永昌号’康熙四十七年的进货底账。那底账里,夹着几封与江南织造往来的信。”
永昌号——托合齐案中被抄家的皇商,东家暴毙于狱中。托合齐虽已伏诛,账册中所录的“冰炭”“节敬”款项,却始终悬在那里。“那底账不是抄走了吗?”
“抄走的是抄本。”四阿哥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原件被‘永昌号’的账房藏在了别处。那账房去年死了,临死前把藏匿之处告诉了家人。今年三月,那家人把东西交了出来。”
“交给了谁?”四阿哥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望向湖面,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交给了该交的人。”
我沉默。有些话不必问,问了也不会答。半晌,他开口,语气转沉:“那几封信里,提到一个名字。”他顿了顿,“安郡王。”
我心头一跳。“不是提他本人。是提他府上一处别业,西山脚下的。”四阿哥看着我,“那别业,康熙四十七年秋到四十八年春,收过三批‘货’。账上写的是‘茶叶’,可送货的是兵部武库司的人。”
兵部武库司——掌军械制造、存储、调拨。我想起十三阿哥说过的“武备账”,想起丰台大营那批对不上的火器损耗。“那批‘货’……”
“查不下去了。”四阿哥打断我,“线索到别业门口,就断了。那别业,去年已易主,现主人是个山西商人,与安郡王府无涉。”
“所以慎刑司翻茶库,是在找……”
“在找能串起这条线的旁证。”四阿哥看着我,“永昌号与安郡王府的往来,不止那三批‘货’。康熙四十七年,安郡王府修缮,木料砖瓦的采买,走的也是永昌号的账。那笔账的原始单据,据说也夹在茶库里。”
他终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茶已凉透。“四哥为何告诉我这些?”
四阿哥放下茶盏,看着我。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夜的湖水,什么都沉在下面,什么都看不透。“因为你手上那枚平安结。”他说。
我下意识按住腕间。“那东西,”四阿哥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肉,“托合齐案了结后,曾有人递折子,建议汗阿玛查一查,太子把生母遗物给了谁,是不是在托付什么。”
我背脊一凉。“汗阿玛没有查。”四阿哥说,“他把那本折子留中,再未提起。”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懂了。
康熙不查,不是因为不想查,而是因为他不能查。一旦查了,就等于承认太子真的在“托付”什么,就等于坐实太子已到末路。他宁可装不知道,宁可让那枚平安结只是“太子赐幼弟祈福之物”。
这是帝王留给太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留给自己的。“慎刑司的人,”我开口,声音有些干,“还会再来吗?”
“会。”四阿哥起身,“但他们找不到。”
“为何?”四阿哥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淡淡说了四个字:“有人先拿了。”他转身离去,袍角掠过亭阶,不带一丝声响。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湖风拂过,腕间平安结轻轻晃动,打在蜜蜡珠子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有人先拿了。是谁?四阿哥自己?十三阿哥?还是……我不敢再想。
五月底,太常寺接到一道上谕:秋祭在即,着太常寺详查库房祭器,凡有破损、遗失者,据实奏报。徐元梦接旨时面色如常,退下后却独坐在值房里,对着那份上谕看了许久。
当日下午,他把我唤去。“十八爷,”他的声音仍是慢条斯理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些我看不懂的光,“库房里那些旧器,劳烦十八爷带人清点造册。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太常寺上下,都要尽心。”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些箱子——八阿哥提醒过的箱子——十三阿哥说“有人想用它们做文章”的箱子——四阿哥刚告诉我慎刑司在找的东西——如今,康熙亲自下旨,让我去清点。
我抬头看向徐元梦。他也在看我,那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徐大人,”我开口,声音平稳,“晚辈初来乍到,这些旧器的来历,不甚清楚。不知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徐元梦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祭器,多是康熙四十七年之前置办的。那年出了些事,有些器皿被撤换下来,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十八爷清点时,若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只管记下来,奏报上去。旁的,不必多问。”
不必多问,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让我去查什么,是让我去看。看那些落满灰尘的旧器里,藏着什么。
六月初一,我带人打开了那几箱旧器。
箱子打开时,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我掩着口鼻,一件一件清点登记:铜簋、铜簠、铜尊、铜爵,大大小小几十件,都是祭祀用的礼器。多数完好,少数有些磕碰。
直到打开第三箱。
那是一尊鼎。青铜质地,巴掌大小,三足双耳,纹饰精美。我一眼便觉得不对——祭器库的鼎,都是成套的,用于烹煮祭肉的大鼎,最小的也比这个大三倍。这尊小鼎,分明是私器。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我弯腰,将它从箱中取出。鼎身冰凉,落满灰尘。我用袖子擦了擦鼎底,想看看有没有铭文。灰尘擦去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僵住了。“胤礽永宝”。
四个字,篆书,刻得极深。我认得这笔迹。不,这不是笔迹,这是铸字。但它刻的是那个名字——那个此刻被囚在咸安宫的名字。胤礽永宝。太子永世珍藏之宝。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尊鼎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近了又看,看了又看,可那四个字就刻在那里,清清楚楚,抹不掉,看不花。
不是祭器。这是太子私人的器物。它怎么会混在祭器库里?又怎么会出现在“康熙四十七年撤换下来的旧器”中?
四十七年。我忽然想起八阿哥社稷坛上那句话:“二哥监修祭器时经手的。”想起十三阿哥那夜的声音:“有人想用那些东西做文章,没做成。”
想起四阿哥亭中说的三个字:“安郡王。”想起那批“货”、那个别业、那把始终没落下的刀——原来刀在这里。
在我手里。我捧着那尊鼎,站在霉味扑鼻的库房里,背脊已被冷汗浸透。是谁放的?为什么放?后来为什么没有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把刀,此刻被我看见了。
站了很久。久到同来的书吏探头问:“十八爷,这一件怎么记?”我低头看着那尊鼎。鼎底那四个字,像四只眼睛,也在看着我。如实记。还是,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