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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惊雷破暗夜,网收浊浪平(二) 康熙听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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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听完三方意见,沉默良久,目光如寒冰掠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浑身筛糠的托合齐身上,缓缓道:“胤祉,你能虑及东宫清誉与皇室体面,是好的。”
旋即语气陡然转厉,喝道:“托合齐,逆臣索额图,伏法多年,其名竟仍能在你府邸宴席上被其旧部公然喊出。你平日与部属,究竟议论些什么?这册中所记,是贪墨之赃,还是别有用途之资?!那些江南密信,又所为何来?!说!”
这一连串质问,比刀剑更锋利,直指“索额图余毒未清”和“资金政治用途”这两个最致命的要害。
托合齐如遭雷击,伏地痛哭:“奴才糊涂!奴才该死!奴才只是,只是留个底子,绝无二心啊皇上。那额尔赫,奴才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狂,那些信,那些信……”他语无伦次,显然已被逼到绝境,却又不敢攀扯更深。
康熙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托合齐革去一切职爵,锁拿交刑部,严审私藏逆册、勾连江南、结党营私、纵容府邸械斗等罪。额尔赫及一干当场拿获人犯,分开关押,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将今夜之事、狂言之源、账册信件所涉一切,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鄂伦岱。”“奴才在!”
“京城九门及园囿护卫,由你总责,加倍严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嗻!”鄂伦岱高声应道。
“马齐、阿灵阿。”康熙目光扫过两位重臣。
“臣在。” “奴才在。”
“三司会审,由你二人会同督办。给朕仔细地审,尤其是账册与密信所涉关节,江南、京城,一应牵连,不得有丝毫隐瞒袒护。”
“臣遵旨!” “奴才遵旨!”
康熙的目光最后扫过我们这些皇子,尤其在八阿哥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身为天潢贵胄,当以社稷为重,以君父为念。结党营私,窥测神器,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朕提醒过你们,水至清则无鱼,但水浊生腐,必遭涤荡。今日之事,便是明证。都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交结外臣,不得妄议朝政。”
“儿臣遵旨!”所有人齐齐躬身,声音在紧绷的大殿中回荡。
退出澹宁居,夜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八阿哥脚步匆匆,面色晦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四阿哥与阿灵阿略一颔首,各自离去,四阿哥背影沉静,阿灵阿则面沉如水。三阿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慢慢走在后面。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伴着我往回走,三人皆沉默。直到快到韵松轩,十六阿哥才忍不住极低声嘀咕:“那额尔赫,先骂同僚,再怼皇商,最后才喊出那些要命的话,倒像是积怨已久,最后才彻底疯了……”
十五阿哥立刻拽了他一下,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低喝道:“不要命了?回去再说!”
三日后,小喜子带来后续消息,面色凝重。
“爷,托合齐在大牢里沉默了。三司会审,‘永昌号’东家改口说账册是自己‘暗中抄录’。额尔赫清醒时说‘有人激我’、‘对不起太子爷’,却说不清是谁。三司如今对那几封密信草稿追问得格外紧,听说信里暗语牵扯的,似乎不止江南官场……”
“毓庆宫那边?”“毫无动静。太子爷几乎水米不进。”
“八爷府上呢?”
“安郡王府闭门谢客了。八爷、九爷府上如常,但往来车马几乎绝迹。十四爷巡察京畿,不在京中。”
一切似乎又归于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十月中,康熙下旨:太子“忧思过甚,偶染微恙”,需绝对静养,毓庆宫事务由内务府大臣会同御前太监、太医打理。非奉特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同时,增派翰林学士每日为太子讲解经史。
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实则是将太子与外界最后一点联系的渠道也彻底斩断。
秋更深了,畅春园的湖面结了薄冰。
这日,我依例去给太后请安,回程时在湖畔亭边,竟偶遇了四阿哥。他披着一件玄色斗篷,独自望着冰封的湖面。
“四哥。”
“十八弟。”四阿哥回过神,“天寒了,怎么不多穿些?”“谢四哥关心。”我顿了顿,也望向湖面,“这湖面看着坚实,不知底下水流如何。”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歇。但只要冰面不破,面上便是太平。”他紧了紧斗篷,“天冷风大,早些回去吧。记住,冬日宜藏,不宜动。”
“弟弟谨记。”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托合齐“汇饮案”如同一场暴风雪,席卷之后,留下的是遍地冰封与更彻骨的寒冷。康熙借机完成了对太子外围势力的最后一次精准打击,并握住了可能牵扯更广的把柄。
我转身,朝着韵松轩的方向走去。寒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手腕上,蜜蜡珠子静静散发着微温。前路,依旧莫测。因为我知道,当冰面碎裂、春水涌动的时刻,带来的未必是生机,更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洪流。
康熙五十年腊月廿三,小年。畅春园各处虽悬挂彩灯,预备节庆,却掩不住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澹宁居内,地龙烧得暖融,御案上却如压寒冰——江南科场案与托合齐“汇饮案”三司会审终结,今日便要当廷具奏,圣心裁断。
我因已封贝子,得以随班立于皇子列中后段,目光扫过殿内。太子胤礽竟已在前列,这是托合齐案后他首次公开露面。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似比从前更瘦削,虽穿着杏黄朝服,却无半分往日储君威仪,只垂首而立,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像。
御座之左,康熙的目光偶或掠过太子,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冰封的疏离。
辰时正,净鞭三响,康熙升座。御容沉静,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马齐,张鹏翮。两案审结情形,奏来。”
大学士马齐与风尘未洗的钦差张鹏翮应声出列。张鹏翮手捧厚重案卷,声音因连日奔波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臣等奉旨彻查,今已审结。请容臣先奏江南辛卯科乡试及督抚互参案。”
“准。”
“经数月详勘查实,辛卯科江南乡试副主考赵晋,收受盐商程增、叶九思等贿赂,通同房官王曰俞、方名,贿卖举人功名,铁证如山,其本人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正主考左必蕃,昏聩失察,纵容舞弊,渎职欺君。此乃科场案之核心。”
他略顿,继续道:“江苏巡抚张伯行参劾两江总督噶礼贿卖举人、包庇属员,经查,贿卖属实,涉事中间人、过付银两之票号账目确凿。
然张伯行所持关键证据——所谓噶礼与赵晋密信,经三法司会同刑部笔迹、纸张鉴定,乃系伪造。伪造者乃张伯行幕中一名曾被噶礼参革属官之亲属,意在构陷报复。张伯行察知疑点而未深究,即行上奏,确有失察之责。”
殿中气息微凝。伪造证据!这转折让原本看似非黑即白的督抚互参,陡然变得幽深复杂。
“噶礼确曾收受下属节礼、干预司法,其反参张伯行‘诬陷’之词,亦属夸大构陷。此为督抚互参案实情。”张鹏翮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几分。
“臣在查案期间,循托合齐案中所涉账册、密信线索,发现江南盐课、漕运多项非常规支用,与该账册所录‘冰炭’、‘节敬’等款项,在时间、数额上蹊跷对应。
另,据案犯供述及书信暗语推断,京师有官员通过江南关联皇商、山西票号,于案发前后曾试图转移资财、疏通关节。因事涉京师大员,线索繁杂,臣未敢擅专,相关卷证已密封随案呈递。”
“勾连京师”四字,如冰锥刺破殿内最后一丝暖意。江南与托合齐案,至此彻底咬死。
康熙面色无波,只看向马齐:“托合齐案。”
马齐肃容道:“托合齐对所藏逆册、密信,初时百般狡辩,后在部分铁证及江南案卷印证下,供认召集旧部、皇商、佐领会饮,意在‘维系旧谊,以备咨询’。
册中所录款项,其称部分系下属‘孝敬’,部分系替人‘中转’,然拒不吐露详细用途与上线。额尔赫经反复审讯并医官诊视,确系素有癫狂之症,当日受席间争论刺激,酒后旧疾复发,狂言索额图及太子,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有人指使。
然其持械伤人、传播狂言,罪证确凿。永昌号、福隆记等皇商,已供认通过托合齐等官员行贿、洗挪款项之事。”
奏报完毕,大殿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也若有若无地扫过太子僵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