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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惊雷破暗夜,网收浊浪平(一) 十月初五, ...

  •   十月初五,从清晨起,天色便阴郁得如同浸了水的旧棉絮,灰云低垂,压得畅春园飞翘的檐角都失了往日的灵动。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整天,韵松轩内异常安静。我依着十三阿哥的叮嘱,闭门不出,只临着四阿哥所赠的《黄州寒食诗》帖。然而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却一字也写不下去。窗外,偶尔有太监宫女步履匆匆经过,脚步声都比平日急促三分。

      “爷,”小喜子悄无声息地进来,面色紧绷,“刚得的信儿,托合齐府上的‘汇饮’,申时初就开了席。去的人……比预想的还多。”

      我放下笔:“都有谁?”

      “步军统领衙门那几位递了帖子的参领、章京都到了,那两家皇商‘永昌号’、‘福隆记’的东家也亲自来了。还有几位旗下佐领,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早年伺候过索相的‘闲散宗室’额尔赫,也到了。另外,还有几张生面孔,咱们的人离得远,看不清来历,但看车马规制,不像寻常人家。”

      “毓庆宫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清音阁一整日都关着,太子爷没见任何人。”小喜子摇头,随即又补充,“不过,晌午后,八贝勒府上的总管太监去过一趟内务府,说是领些日常用度,待了约莫一刻钟。九爷府上也有采办的人进出。”

      这些看似无关的日常走动,在这特殊的日子里,都透着不寻常。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沉闷的空气涌进来。“园子里呢?”

      “各处的侍卫比往常多了些,尤其是通往澹宁居、清溪书屋的路口。十三爷今日一早便去了丰台大营,说是查验旧存军械,至今未回。”小喜子回道。

      我点点头,心知十三阿哥此去多半是刻意避开今夜风波的中心。康熙那“纵容观察”的网,该收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酉时三刻,天色已黑透,远处京城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似有马蹄声、呼喝声,隔着重重宫墙与夜幕,听得不真切,却让人的心猛地提起。

      “来了。”我低声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韵松轩而来。来人竟是梁九功手下最得用的徒弟小德子,他脸色发白,气息不匀,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十、十八爷!”小德子也顾不得全礼,急声道,“万岁爷传您即刻去澹宁居!”

      我心头一凛:“梁公公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德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托合齐大人府上出事了!宴席上动了刀兵!万岁爷震怒,召了几位王爷、阿哥并大学士们正在问话,让您也过去。”

      动了刀兵?!我虽预料到这场“汇饮”不会太平,却没想到竟会闹到兵刃相见的地步。我立刻更衣,随小德子匆匆赶往澹宁居。

      澹宁居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殿外侍卫林立,甲胄森然。殿内,康熙端坐御案之后,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人。我一眼看见,跪在最前面的竟是托合齐。他官帽已失,发辫散乱,额角一片青紫,官袍上沾着污渍,全无往日步军统领的威风。

      他身后还跪着两人,一个是那“永昌号”的皇商东家,另一个面生,但看服饰应是旗下武官。

      御案左侧,站着诚亲王、雍亲王、八贝勒等皇子。十三阿哥并不在场。右侧是几位大学士和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并不在场。

      “儿臣胤祄,恭请汗阿玛圣安。”我上前行礼,刻意避开了托合齐等人跪着的区域。

      “起来,站到一边听着。”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斤重的威压。

      “嗻。”我起身,默默站到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身侧。他们二人对我微微摇头,示意噤声。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到托合齐身上:“托合齐,你再说一遍,今夜你府上‘汇饮’,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给朕,也给诸位阿哥、大臣,说个清楚明白。”

      托合齐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感念同僚下属关怀,设宴答谢,绝无他意啊皇上!席间不过是饮酒叙旧,绝无悖逆之言。那额尔赫酒后失态,拔刀相向,实非奴才所能预料啊皇上。”

      “酒后失态?拔刀相向?”康熙冷笑一声,看向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鄂伦岱,你来说。”

      “嗻!”鄂伦岱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奴才奉旨协理京城巡防,近日得报,托合齐府邸附近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故今夜加派了御前侍卫精锐在附近警戒。申时三刻,宴至酣处,府内忽然传出激烈争吵之声。

      奴才带人靠近查探,恰逢那额尔赫手持利刃冲出花厅,他并未立刻狂呼口号,而是红着眼,先指着席间一名佐领大骂:‘李佳氏!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才!当年索相爷提拔你父,如今你竟敢在背后编排太子爷,说我等是“前朝余孽”?!’

      随即又与‘永昌号’的东家推搡,口称:‘你们的银子沾着血,如今却想洗干净了当没事人?!’席间顿时大乱,劝架、拉扯、惊叫混作一团。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额尔赫仿佛彻底失了心智,猛地将手中酒杯砸向厅中悬挂的御赐匾额,嘶声哭嚎:‘索相爷!您睁开眼看看啊!太子爷被小人围困,旧人都要被赶尽杀绝了!’随后才挥舞利刃,场面彻底失控。”

      他顿了顿,继续道:“奴才带人冲入时,厅内已是一片狼藉,多人带伤。那额尔赫力大,伤了两名侍卫才被制服。而在混乱中,有侍卫发现一名‘永昌号’的账房先生试图趁乱从后门溜走,其随身包袱掉落,从中滚出这本册子。”

      鄂伦岱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呈上,“奴才觉得蹊跷,当即下令彻底搜查书房,后在书房暗格内,又搜出这几封与江南往来的密信草稿。所有一干涉事人等均已拿下,府邸封锁。请万岁爷过目。”

      梁九功上前接过册子和信件,奉与康熙。康熙先翻开那册子,只看了几页,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他又迅速扫了几眼那几封信,目光如刀,剐向托合齐:

      “好啊,好一个‘绝无他意’。私下记录江南历年‘冰炭’孝敬、各部关节打点、甚至南巡‘供奉’分润明细。与江南书信往来,暗语频频。托合齐,你这是要替谁管账?还是留着日后,好跟谁对账!”

      “皇上,奴才冤枉。那册子,那册子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那额尔赫定是受人挑唆。奴才对皇上、对太子爷忠心耿耿啊。”托合齐面无人色,嘶声喊道,额上冷汗涔涔。

      “栽赃?挑唆?”康熙将册子重重摔在御案上,“册子从你府上搜出,密信在你书房暗格。额尔赫当众喊出那些话,也是别人把刀塞到他手里的不成?你府上聚集步军统领旧部、关联皇商、旗下佐领,还有索额图余孽,私藏此等逆物,想干什么?嗯!”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那本册子和信件,无疑是一记致命的惊雷。

      八阿哥忽然出列,躬身道:“汗阿玛息怒。托合齐狂悖,罪不容赦。然儿臣以为,此事或有隐情。额尔赫乃疯癫之人,其言不足全信。托合齐或许只是御下不严,结交匪类,贪图财货,未必真有叵测之心。账册信件或为虚妄构陷,还请汗阿玛明察,勿使朝野惊疑。”

      八阿哥此言,意在将风波引向“御下不严”与“贪腐”,避开“结党”与“索额图余孽”的致命指控。

      四阿哥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八弟所言‘御下不严’、‘贪图财货’,确是托合齐罪状。然儿臣疑惑,若仅为贪财,何须在书房暗格深藏此等详录各方关节的秘册?又何来江南款项与之隐约对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跪地的皇商,“且,据儿臣所知,‘永昌号’近年与内务府的采办份额,恰是在托合齐接掌步军统领后骤增。今夜其账房身怀此册,试图潜逃。

      这其中勾连,恐非‘结交匪类’四字可蔽。儿臣近日核对江南关联账目,亦发现几笔款项与这册中所录疑似吻合。此事,恐非孤例,恐涉江南案更深之勾结。”

      四阿哥却顺势将“汇饮”案与江南贪腐案死死勾连,指向更深广的利益网络。

      这时,一直沉默的诚亲王忽然开口,语气沉重:“四弟所言,关乎吏治,不得不察。然儿臣另有一虑,如鲠在喉。额尔赫狂言,直指索额图与太子。索额图乃皇阿玛钦定之逆臣,其名在此时此地被旧部喊出,究竟是有人欲借疯人之口,行污蔑储君、搅乱朝纲之实?

      还是确有人至今心怀怨望,借酒宣泄?前者其心可诛,后者其情可怖。儿臣以为,审额尔赫,须辨明其狂言是‘有心’还是‘无意’;查账册,须厘清是‘贪腐’还是‘别有用途’。这比单纯论罪更为紧要,关乎东宫清誉,亦关乎皇室体面,不可不慎重。”

      而三阿哥,则把“陷害太子”与“太子旧部心存怨望”这个两难议题赤裸裸地抛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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