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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霜刃裁浊流,京华暂风平 康熙沉默良 ...

  •   康熙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卷宗上轻轻划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道:

      “江南科场,国之抡才重地,竟成贪墨渊薮,殊堪痛恨。副主考赵晋,贿卖举人,罪大恶极,着即处斩,家产抄没。同考官王曰俞、方名,通同作弊,处绞。正主考左必蕃,昏聩渎职,着革职,发往宁古塔效力。

      两江总督噶礼,贪黩渎职,干预司法,着即革职,锁拿解京,交部严议。江苏巡抚张伯行,纠劾有实,然失察幕属,奏事不谨,着降三级留任,暂署巡抚印务,戴罪图功。”

      他目光转冷,语锋如刀:“步军统领托合齐,身居禁卫要职,结党营私,藏匿逆册,勾连地方,纵容府邸械斗狂言,其心可诛,实属悖逆。着革去一切职爵,赐自尽。

      额尔赫,疯癫滋事,持械伤人,狂言惑众,着永远圈禁。永昌号、福隆记等涉事皇商,贿通官员,洗挪赃款,着抄没家产,其主犯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所有本案牵连之江南、京师一应官吏,由吏部、刑部严加甄别,据证确凿者,该革职者革职,该流遣者流遣,绝不姑息!”

      “皇上圣明!”山呼声起,却掩不住许多人苍白的面色。

      殿中寂静,只余张鹏翮与马齐奏报的回音袅袅。康熙的裁决已下,看似尘埃落定,但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丝毫未减,仿佛紧绷的弓弦,只差最后一点力道。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上前一步。他乃已故大学士明珠之子,素与八阿哥相善,位居言官之首,以清流敢言著称。此刻他面色沉凝,朗声道:“皇上,臣有本奏!”

      康熙目光微动:“讲。”

      “谢皇上。”揆叙手持玉笏,声音清晰,“三司会审,案情已明,皇上圣裁,公正严明。然臣细思,仍有不解之处,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卷宗,“托合齐一武夫耳,其所藏逆册,条目清晰,勾连江南京师;所聚之众,涉及兵、商、旗、宗。若无人居中协调、默许乃至授意,岂能成此规模?此其一。”

      他提高声调,意有所指:“额尔赫虽疯,然‘索相’、‘太子’之语,偏在托合齐府上、众目睽睽之下喊出,岂非太过巧合?此等狂言,传播甚广,损害国本清誉,其害甚于刀兵。

      若仅以疯癫圈禁了事,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恐令包藏祸心者以为,借疯人之口便可行污蔑储君、搅乱朝纲之实!此其二。”

      刑部尚书齐世武脸色瞬间涨红,又急又怒。他必须反击,为太子也为自己阵营辩护。他猛地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揆叙,你此言何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托合齐罪有应得。你无凭无据,在此妄加揣测,含沙射影,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想构陷储君,扰乱朝纲不成?”

      他略微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带上刑部堂官的威严:“《大清律》明载‘诬告反坐’之条!朝堂之上,岂容此等动摇国本之臆测妄言?!”

      八阿哥此时轻轻叹息一声,出列温言道:“齐尚书息怒。揆叙大人亦是心系国本,出于公心,或有思虑过激之处。然其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先安抚齐世武,肯定揆叙的“公心”,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康熙,语气诚恳中带着忧虑:“汗阿玛,二哥乃国之储贰,身份贵重,清誉关乎国体。

      今有疯人狂言牵扯,又有账册勾连之疑,虽无实据直接指向二哥,然流言可畏,众口铄金。长此以往,恐损二哥威仪,亦令朝野不安。儿臣斗胆,请汗阿玛圣心独断,或可,或可令有司再加详查,务求水落石出,既还二哥清白,亦绝天下疑虑。”

      四阿哥眉峰微蹙,沉声道:“八弟此言差矣。国法昭昭,当以证据为凭。三司数月审理,汗阿玛亲自裁断,已是终局。若无新证,仅凭疑影反复查问,非但于事无补,反令朝廷法度威严受损,令百官无所适从。托合齐罪证确凿,依法严惩即可。至于其他,”

      他目光扫过揆叙和齐世武,“无端揣测与意气之争,皆于国无益。当务之急,应是依汗阿玛所谕,整饬漕运盐章程,修订官员商贾交往之禁,堵塞制度漏洞,方为杜绝后患之根本。”

      太子胤礽站在前列,自揆叙发言起,他的背脊便僵硬如铁。听着齐世武的辩护、八阿哥的“关心”、四阿哥的“务实”,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白。

      他知道,无论这些人说什么,最终的压力都会落回自己身上。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御座,撩袍跪下,动作艰涩。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空洞的绝望,声音嘶哑干裂,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皇阿玛,儿臣,御下无方,昏聩失察,致使门下出此等滔天罪人,更累及天家清誉、朝局安稳,儿臣,百死莫赎。所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恳请皇阿玛,从严惩处,以正国法,以安人心。儿臣,无颜再居储位,请皇阿玛,革去儿臣太子之位,以谢天下。” 说罢,他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康熙。这场由揆叙点燃,各方参与角力的朝堂攻防,最终等待皇帝的裁决。

      康熙面沉如水,目光深邃,从跪地的太子,到出言的揆叙、齐世武、八阿哥、四阿哥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沉默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终结一切争议的权威:

      “揆叙。”“臣在。”“你疑虑国本,其心可嘉。然刑狱之事,终究讲究实证。托合齐未供他人,便是实证不足。至于疯人之言,”康熙语气微冷,“若朝廷法度需以疯人呓语为据,成何体统?此言不必再提。”

      康熙的目光转向齐世武,眼神陡然锐利:“齐世武。”“臣在。”齐世武心头一紧,忙躬身应道。

      “你维护储君,是臣子本分。然身为刑部尚书,当知国法如山,言必有据。你无确凿证据,便在朝堂之上妄言攀扯,咆哮失仪,此风断不可长!”

      康熙顿了顿,声音沉缓而具分量,“念你平日尚算勤勉,此次又是初犯,着罚俸两年,以示惩戒。若再不知收敛,朕必严惩不贷。”

      “臣,臣知罪,谢皇上隆恩!”齐世武深深伏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罚俸两年虽重,但比起可能丢官甚至获罪,已是万幸。

      康熙的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复杂难言,沉默片刻,方道:“太子胤礽。”“……儿臣在。”

      “你身为储君,御下不严,昏聩失察,致使宵小借此生事,确有过失。然三司既未查实你与案有涉,朕亦信你本心。太子之位,乃祖宗所立,国本所系,岂因你一时过失及宵小流言便轻言废立?此等言辞,往后不可再说。”

      他顿了顿,宣布最终处置:“着,罚太子胤礽俸三年,于毓庆宫闭门读书思过,非朕旨意,不得随意见人。望你深刻反省,修身养德,毋负朕望。”

      “儿臣谢汗阿玛天恩!”太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深深叩首。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要好,但“闭门思过,不得随意见人”,已是形同半软禁,储君权威荡然无存。

      康熙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全体臣工,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今日两案已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尔等无论身在何职,身处何地,当以国事为重,以清廉为要。凡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窥测神器者,纵是皇亲国戚,朕也绝不姑息!”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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