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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暗涌京华夜,余波定回銮 喀喇河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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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喇河屯行宫的秋雨缠绵数日,将天地洗得一片萧瑟清寒。江南科场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行宫这方小天地里无声扩散。太子居于清音阁,形同幽禁,往日簇拥在侧的托合齐、耿额等人彻底销声匿迹。
康熙深居简出,除每日紧急递到的江南密报与几位心腹重臣外,不见任何皇子。行宫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连秋虫的鸣叫都显得小心翼翼。
九月初三,一个微带寒意的清晨,康熙终于下旨:圣躬稍安,御驾即日回銮畅春园。旨意简洁,却让紧绷的行宫上下,隐隐松了一口气,又旋即提起了另一颗心——回京,意味着这场风暴将进入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
回銮的队伍比来时更显沉默肃杀。御驾前后护卫倍增,皇子车驾次序亦有微妙调整。太子车驾依旧紧随御辇,但两侧随护的已换成了御前侍卫与护军营的精锐。托合齐早已在围场失势,此刻仅是默默跟随在队尾官员行列中,身旁竟无一名旧部随从。
我注意到,十四阿哥被临时指派,与几位领侍卫内大臣一同在御驾侧后方不远警戒,他挺直腰背,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明白这个位置此刻的分量。
御驾启程,后宫车驾亦随行。额娘密嫔的舆车在中段,我骑马经过时,车窗帘栊微微掀起一角,额娘忧心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随即放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骑着马,位于皇子队列的中后段,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并辔而行。秋日的官道两侧,草木已见萧瑟,官道被无数车马碾压得平整坚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行至午后,在一处宽敞驿亭休整。御辇与太子车驾自然进入内围歇息,我们这些皇子则在侍卫圈出的外围区域活动。刚下马活动腿脚,便见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我们过来,十四阿哥抬眼,脸上又挂起那爽朗笑容,招呼道:“十五弟、十六弟、十八弟,这一路可还颠得惯?”
“劳十四哥记挂,尚好。”十五阿哥微笑回应。
十四阿哥走过来,很自然地加入我们,状似随意地道:“还是回京好,这塞外风光虽壮阔,待久了也觉寂寥。何况,”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京里如今怕是正热闹着,张鹏翮张大人此刻,怕是已过黄河了吧?”
九阿哥在不远处哼笑一声,接过话头:“岂止过黄河?江南那摊子烂事,不翻个底朝天才怪。咱们这位太子爷的‘好师傅’们,这回怕是都要现形了。”
十阿哥粗声粗气道:“现形?我看是早就该清理门户!科场都敢伸手,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的话看似冲着江南,矛头却隐隐指向清音阁里那位。我垂眼整理马鞍,只作未闻。十五阿哥淡淡道:“天理昭昭,汗阿玛圣明烛照,自有公断。我等只需静候结果便是。”
“公断自然会有。”十四阿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御辇方向,“只是有时候,雷霆雨露,未必都落在明处。十八弟,你说是不是?”
我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平静道:“十四哥说的是。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人臣子,唯有静心领受。”
十四阿哥哈哈一笑,未再多言,转身与九阿哥、十阿哥走向另一边。十六阿哥待他们走远,才低嗤一声:“句句带刺,唯恐天下不乱。”
十五阿哥望着远处层叠的丘陵,低声道:“他们不只是说给咱们听,更是说给这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江南案一起,太子系人人自危,他们这是在敲山震虎,也是试探风向。”
休整完毕,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预定驻跸的巴克什营行宫。此处是御道要冲,北巡回銮必经之地。晚膳后,我独自在分配的偏院中踱步,塞外的寒气已随夜色浸透廊庑。小喜子悄步进来,附耳低报:“爷,京里有消息递过来了。”
我颔首示意他说。小喜子低声道:“是咱们大有庄上的人,今早送菜时递进来的密报。老赵用了他们庄户人记账的暗码写在时鲜单子背面,奴才方才译出来了。”
他顿了顿,确保周围无人,才继续汇报:“诚亲王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编书局的属官,一律不见。雍亲王倒是常召户部、工部的人入府议事,但府门守卫极严,咱们的人在外围瞧着,进出的多是些生面孔的笔帖式,不像寻常门下。”
他声音压得更低:“八贝勒府上,咱们的人隐约瞧见,有疑似佟老大人府上的管事模样的人低调进出。佟老大人虽已致仕,但其府上车马标志,下人们还是认得的。还有,安亲王岳乐家的几位阿哥,这几日往八爷府上走得勤,有时深夜才散。另外……”
小喜子凑得更近,“老赵还说,咱们庄子在北城粮市的铺面掌柜留意到,这几日有些生面孔在打听托合齐大人麾下几位旧部佐领常去的酒肆茶馆,问得挺细,连他们平日里爱点什么菜、常跟谁搭话都问。”
我心下明了。这大有庄,是我前两年用售卖香夷子所得盈余,加上康熙私下贴补的一些体己,在京郊置办的一处田庄。庄子地处京郊,不甚起眼,明面上做的是寻常田庄生意,实则暗中蓄养了些可靠人手。
庄头老赵,是额娘娘家远支的族人,早年受过王家恩惠,为人谨慎忠心。这套布置极为隐秘,连十五哥、十六哥都只知我在京郊有处庄子,不知其里。为防消息外泄,老赵与京中联络多用庄户人交易时的隐语或简单密码,混在寻常货品清单中传递。
“咱们的人没露痕迹吧?”我问。
“爷放心,老赵办事谨慎。传话的是庄子上常往各处送菜蔬的伙计,面孔熟络。密报写在时鲜单子背面,用的是只有咱们自己人懂的土码,就算单子落到旁人手里,也只当是庄户人家的糊涂账。”小喜子忙道。
我点点头。三哥避嫌,四哥务实而隐秘。八哥那边,看似低调,但佟府暗中的联系、安王系子弟的频繁走动,都显示他并未真正沉寂,而是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甚至扩展着那张关系网。
打听托合齐旧部动向,这像是在为下一步可能的人事清洗或拉拢做准备,也像是在搜集“罪证”或把柄,手段更为隐蔽了。
“告诉老赵,京里风声紧,让咱们的人都收敛些,庄子上生意照常,但少打听,少议论。尤其离那些是非之地远点。传讯务必更加小心。”我吩咐道。
“嗻,奴才明白。”
九月初八,御驾终于抵达畅春园。园门外,留京的诚亲王、雍亲王、八贝勒率王公百官跪迎。康熙御辇未停,只淡淡说了句“诸卿辛劳”,便直入清溪书屋。太子车驾紧随其后,杏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
我回到韵松轩,陈设依旧,却莫名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感。刚安顿下不久,十三阿哥便寻了来。他来得匆忙,袍角似乎还沾着园中小径的湿气,面色沉肃。
“十八弟,”他开门见山,并无寒暄,“刚得的准信,托合齐一回京,步军统领衙门的关防便正式移交阿灵阿了。他现今是个空架子。”他端起我倒的茶,一饮而尽,继续道,“汗阿玛明日要在澹宁居专议江南案,大学士、六部九卿都要到场。这园子,接下来有的震荡了。”
我心中了然。康熙的动作快而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拿下托合齐的实权。
“十三哥,江南那边……”
“张鹏翮手段厉害,人证物证抓得很快。牵扯的人,只怕比预想的还多。”十三阿哥目光锐利,“不过,老十八,你记住,这场风暴刮起来,卷进去的不会只有江南的官。京城这潭水,很快也要浑了。你如今在汗阿玛跟前有些脸面,更要稳得住,别被人当枪使。”
“谢十三哥提点,弟弟明白。”
次日,澹宁居的议政从辰时持续到酉时。散时,几位大学士面色凝重,礼部尚书李周望更是脚步虚浮。紧接着,一道道旨意从园中飞出:江南涉案官员家产查抄、亲族拘讯、荐举官员问责,雷厉风行,毫无转圜。
园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