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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暗流汇饮始,微澜动京华(一) 回园数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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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园数日后,一个秋月朗朗的夜晚,十六阿哥拉着十五阿哥摸到了我的住处“韵松轩”。屏退左右,只留一壶清茶。
“憋死我了!”十六阿哥灌了口茶,“这几日园子里静得吓人。三司那边吵翻天了罢?”
十五阿哥摩挲着茶杯,低声道:“何止吵。赵晋的案子证据确凿。麻烦的是噶礼和张伯行……背后牵扯的江南官场、钱粮、甚至往年南巡账目,都扯了出来。如今朝堂上,替张伯行说话的清流,与维护噶礼的满臣勋旧,势同水火。八哥那边,虽未明着表态,但安王府那边的人,没少在底下活动。”
我静静听着。这时,小喜子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张烫金请柬,低声道:“爷,安郡王府方才派人送来的。”
我展开一看,是安郡王马尔浑的帖子,措辞客气,邀我三日后过府“赏鉴新得的前朝字画”。落款恭谨,却带着不容婉拒的意味。
十六阿哥凑过来瞥了一眼,挑眉:“嗬,安郡王?这可真是抬举。老十八,你这贝子当得,风头直追我们这些哥哥了。”
十五阿哥眉头微蹙:“安郡王是安亲王岳乐长子,一向与八哥交厚。这帖子……怕不单是赏画那么简单。你待如何?”
我看着请柬,尚未回答,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小喜子靠到窗边:“谁?”
“苏培盛。”窗外声音平稳,“四爷请十八爷得空时过‘深柳读书堂’,说新得了苏轼的《黄州寒食诗》旧拓,请十八爷一同鉴赏。”
屋内静了一瞬。
十六阿哥挑眉,冲我挤眼:“四哥好雅兴。”
十五阿哥沉吟片刻,低声道:“四哥从不做无谓之事。你去听听也好——但切记,多看,多听,少言。”
我点头,让小喜子回话:“稍候便至。”
深柳读书堂只点了一盏孤灯。四阿哥站在书案前,一身靛蓝常服,正低头看一幅长卷。昏黄的光晕落在他侧脸,棱角分明。
“弟弟给四哥请安。”
“坐。”他未抬头,指了指案侧绣墩。
我依言坐下。他这才缓缓卷起案上一幅手卷,推了过来:“看看,苏轼的《黄州寒食诗》旧拓。内府旧藏,难得的精拓本。”
我小心展开。纸墨古旧,然笔意淋漓,那“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的开篇,便透着一股沉郁孤峭之气,行笔起伏跌宕,越到后篇,越是恣肆挥洒,将贬谪中的苦闷与不屈尽诉毫端。
“笔势奔放,气韵沉厚,确是苏书中神品。谢四哥让弟弟开眼。”我轻声赞道,心中却因这诗帖内容而微起波澜。
四阿哥点点头,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却仍似落在那卷帖上,又仿佛透过了它,看向更深远的地方。“‘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东坡居士当年写下此句时,心境可想而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江南的案子,你也听说了吧?”
我心弦一紧,谨慎道:“科场舞弊,玷污国体,自当严惩。”
“严惩……”四阿哥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赵晋一个副主考,哪来那么大胆子?左必蕃身为正主考,当真只是昏聩?噶礼与张伯行,封疆大吏,互参成仇,仅因公事?”
他一连三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地。
“账目、人情、旧例,勾连成网。拔出一个,便是一串。”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来,“如今三司勘议,九卿争吵,你以为他们在争什么?是非?公道?”他顿了顿,“他们在站队。”
我屏住呼吸。
“站在哪边,为何站,背后是身家性命,是家族荣辱。”四阿哥放下茶杯,话锋忽转,“你可知,汗阿玛为何此番如此决绝?”
我思索片刻:“科场乃抡才大典,国之根本……”
“那是明面上的理。”四阿哥打断我,声音沉缓,“更深一层,汗阿玛是要借此,涤荡江南官场积弊。更要紧的是——”他目光陡然锐利,“要让有些人,有些心思,彻底绝了念想。”
我背脊窜起寒意。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听说,安郡王给你下了帖子?”我心中一凛,如实道:“是,方才收到,邀弟弟三日后赏画。”
四阿哥目光未动,声音沉缓:“你年纪小,封了贝子,是恩典,也得自己立得住。围场那一箭,让你出了风头,也成了靶子。如今这局面,一动不如一静。读书、练字、奉好额娘,便是你的本分。那些宗室贵胄的宴请,看似风雅,实则泥潭。推了为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记住,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难,也都有用。”我起身,深揖:“谢四哥教诲。”
四阿哥摆摆手,重新看向那手卷:“拿回去临吧。临帖贵在得神,形似易,神似难。处世,亦然。”
从深柳读书堂出来,秋夜的风已带刺骨寒意。我抱紧拓本,心头比来时更沉。四哥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清晰的立场划定。
回到韵松轩,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还在等我。我将四阿哥的话大致转述。十六阿哥咂舌:“四哥这话,倒是实在。看来安郡王这宴,是去不得了。”
十五阿哥却想得更深:“四哥特意点出,是怕你被拉去充了场面,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只是,如何推拒,还得斟酌,不能落了安郡王的面子。”
次日,我让小喜子备了一份不失体面、却也绝不逾越的礼——一部新刊的《佩文韵府》,两支上等湖笔,附上一封告恙回函,以“偶感风寒,恐过病气,有负雅意”为由,将礼物送至安郡王府。礼到,人未至。
九月二十,安郡王府的“赏画宴”如期举行。我虽未至,但小喜子多方打探,将宴上情形拼凑出个大概。
“去了十来位宗室子弟,还有几位与安王府走得近的闲散文臣。听说席间字画倒是其次,谈得最多的还是江南案子,尤其对张伯行颇多非议。”小喜子低声道,“席散时,安郡王亲自将八贝勒送到二门,两人在阶下站了许久。”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安郡王说‘火候差不多了’,八贝勒好像答了句‘静观其变’。还有……”小喜子声音更轻,“奴才听送茶的小厮嘀咕,说宴后安郡王独坐书房,对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看了半晌,自言自语了一句:‘该清塘了。’”
清塘。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
与此同时,大有庄的老赵通过送菜的伙计,又递来密报。小喜子译出后,面色凝重地呈给我。
“爷,老赵说,这几日北城粮市铺面的掌柜发现,打听托合齐旧部动向的生面孔又多了几个,问得更细了,连他们家中老小情形、有无债务纠纷都打听。而且,”小喜子压低声音,“掌柜的认出其中一个打听的,像是,像是九爷府上一个管事远房亲戚的手下。”
九爷?我心中一动。先前十三哥说九哥府上对此事讥诮,如今他的人却在暗中细查托合齐旧部底细?
“还有,”小喜子继续道,“老赵说,咱们在托合齐府后街那个茶水摊的眼线回报,这几日府前车马确实比往常多,虽都挑早晚人少时来去。
但盯梢的伙计机灵,借着送热毛巾、拾马粪的由头贴近看了几眼,认出有内务府旗下皇商的标记,有京郊几处大田庄的车,甚至有一次,瞥见一辆车的车夫袖口纹样,像是山西那边大票号护卫常有的。”
山西票号?我眉头紧蹙。托合齐一个武官,与山西票号有何往来?除非这些票号背后,另有其人。
“老赵还提了一桩巧事,”小喜子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粮铺掌柜有个本家侄子,在四爷府外院厨房帮工。前儿那侄子来铺里赊米面,闲聊时说漏了嘴,说他曾听见一位常出外差的笔帖式爷,在门房跟人抱怨,说‘让打听个宴客名单也拐弯抹角,还得托到说书先生那儿去’。
掌柜的留了心,细问了那笔帖式的样貌,回来一琢磨,觉着八成是四爷府上的人。只是这事是底下人闲话听来的一鳞半爪,做不得十分准。”
四哥也在查?我背脊微微发凉。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当夜,我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安郡王的宴会已过,各方试探未止。而托合齐府上的异动,已悄然成为新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