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十八皇子的功德人生》囊莹映雪

82、行宫风雨骤，父子机锋藏 从额娘处出

　　从额娘处出来，心头沉甸甸的。刚转过一道月洞门，却见十三阿哥独自立在廊下，一身石青箭袖袍，带着演武后的汗意，像是专程在等我。
　　“十八弟。”他声音不高，目光锐利依旧，却又多了几分沉郁的透彻。
　　“十三哥。”我忙行礼。

　　他与我并肩缓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行宫，如今像个罩子，把什么都捂在里面了。”他侧头看我，目光如炬，“二哥在里头‘静读’，汗阿玛在里头‘静养’，外头瞧着风平浪静。”

　　他顿了顿，脚步微停，“你前段时间在围场，动静太大。如今回了这罩子里，自己心里要有数。有些热闹，凑一次是机缘，凑多了，就是火坑。离那些是非远点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郑重应下：“是，弟弟谨记。”

　　见他神色稍缓，我略一迟疑，低声道：“说来，前两日听北边商队的人闲谈，翁牛特部像是有什么喜事，许是八姐姐府上添了人口。正式的喜报，想来还在路上。”

　　我话说得含糊，只提“商队闲谈”、“想来还在路上”。十三阿哥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目看了我一眼。

　　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也放低了声音：“八妹性子坚韧，必有福佑。咱们兄弟知道便好。”他顿了顿，又道，“额驸的正式奏报，按程途这几日也该到行宫了。”

　　这话接得平稳，既未追问消息来路，也替这“听闻”找好了台阶。我点点头，不再多言。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连兄妹间的寻常音信，都需这般迂回着递，谨慎着接。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臂膀：“记着就行。管好门户。”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夜间，小喜子又带来更远的消息，这次是关于京城的：“爷，咱们留在京里的人递了话过来，说是咱们离京后，诚亲王、雍亲王和八贝勒爷虽留守理事，但往来递送紧要奏报的渠道，似乎都更倾向于直接送往雍亲王府邸过目或协理。诚亲王处多是礼仪祭祀、编书修史一类的文书。”

　　小喜子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佟国维老大人府上，这几日车马似乎比往常多了些，虽多是门生故旧走动，但几位素来持重的宗室亲王府上，特别是康亲王门下，往来传信的人也悄没声地多了起来。”

　　我靠在窗边，将这几句话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京城看似平静，但这风向的些微变动却透着一股不寻常——三哥被有意无意地圈在了礼制文翰这些“静差”里；四哥那边虽看似承揽了更多实务，却愈发沉静寡言，让人摸不着深浅；

　　八哥那里，佟府和几位亲王府的动静，恐怕不只是寻常走动。江南这一震，京城这些看似稳固的梁柱底下，怕是也在跟着簌簌落灰，只是不知最终，会抖露出什么来。

　　九月朔日清晨，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一同来到我的住处，面色都带着凝重。

　　“十八弟，听说了么？”十六阿哥一坐下便低声道，“昨儿半夜，张鹏翮张大人的仪仗悄悄从西角门出去了，方向是往南。”

　　十五阿哥接口，语气沉缓：“不止。方才去内务府临时值房取秋狝赏赐的记档，路上碰见礼部一个相熟的郎中，他偷偷告诉我，万岁爷回銮当天，御前就派出过两拨快马，持密旨直奔江南，怕是去锁拿关键人证、控制局面的。

　　张大人此行，是明面上的钦差，是大张旗鼓去审案的。这一明一暗，汗阿玛是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了。”

　　我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康熙在接到急报、决定回銮时，就已发出第一道雷霆——秘密控制局面、防止串供毁证。待回到行宫这个安全的堡垒，再发出第二道明旨，派钦差公开彻查。

　　如此，人证物证可能已在掌控，钦差南下便更有胜算。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布局，才是帝王手段。

　　“难怪这几日行宫像冰窖一样。”十六阿哥咂舌，“二哥那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吧？”

　　十五阿哥点头：“清音阁外头的侍卫，都是鄂伦岱亲自挑的。托合齐他们几个，更是音讯全无。汗阿玛这是铁了心要把某些人和事，彻底切开。”

　　他话音刚落，小喜子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全礼，急声道：“爷！二位爷！出大事了。前头刚传完旨，奴才在廊下撞见苏拉处一个相熟的小太监，他得了里头递出来的准信儿，说万岁爷下了明发上谕！”

　　我们三人霍然起身。十六阿哥急问：“旨意怎么说？快讲！”

　　小喜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复述得又快又清晰：“旨意说：江南科场舞弊案，副主考赵晋受赃徇私，正主考左必蕃失察昏聩，着即革职拿问，锁解进京，交三司严审！

　　江苏巡抚张伯行、两江总督噶礼互参一案，着钦差大臣、户部尚书张鹏翮驰驿前往，秉公彻底审明。万岁爷还说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宵小玷污，朕必一查到底！”

　　屋内一片死寂。

　　小喜子复述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赵晋、左必蕃是第一批被公开抛出的祭品，而张伯行与噶礼的督抚互参，则被正式纳入了这场即将席卷江南、乃至震荡朝堂的飓风中心。

　　“果然开始了。”十五阿哥喃喃道，脸色发白。

　　十六阿哥也收了平时的跳脱，眼神惊悸：“赵晋，那可是二哥早年的……”

　　“慎言！”十五阿哥厉声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四周，“这些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旨意传开，行宫陷入了更深的死寂。人人面色惊惶，尤其是与江南有牵绊的官员，更是如丧考妣。

　　午后，细雨悄然而至。梁九功却在这时亲自寻来：“十八爷，万岁爷在环碧书房，召您过去说话。”

　　“十八爷，”他依旧恭敬，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万岁爷传您过去说话。”

　　我心头一紧，忙起身：“梁公公，汗阿玛此刻在何处？龙体可安？”

　　“万岁爷在‘环碧’书房。龙体尚安，只是心中记挂，想找十八爷说说话。”梁九功语调平稳，却补充了一句，“万岁爷今日只召见了您一位。”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随他前往。

　　‘环碧’是喀喇河屯行宫内一处临水而筑的精致轩馆，以回廊曲折连缀，四周古松环绕，细雨之中更显幽静。馆外一池秋水，雨滴激起圈圈涟漪，远山如黛，笼罩在朦胧烟雨里。

　　书房内，康熙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坐在临水一面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室内格外安静。一旁的错金螭兽铜炉里香烟袅袅，与窗外飘来的湿润草木气息交融。

　　“儿臣胤祄，恭请汗阿玛圣安。”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这边坐。”康熙放下书卷，指了指炕桌另一侧的绣墩，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倦意。

　　我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绣墩。

　　康熙打量了我片刻，开口道：“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塞外秋寒，你身子弱，要当心。”

　　“回汗阿玛，儿臣一切安好，行宫照料周全，并不觉寒冷。汗阿玛日理万机，更需保重圣体。”我恭敬答道。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胤祄，你读书，可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我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谨慎答道：“儿臣浅陋，略知一二。此言似是说，水太过清澈，鱼就无法藏身；人太过明察秋毫，身边就可能没有伙伴。然，儿臣以为，治国取士，纲纪法度乃根本，若一味放任浑浊，恐非社稷之福。”

　　康熙闻言，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要看到我心里去。“哦？那依你之见，如今江南科场这潭水，是该清，还是该浊？”

　　这个问题，锋利如刀。我手心微微沁汗，思索着措辞：“儿臣愚见，科举乃天下士子晋身之阶，亦是国家选贤任能之途。其水清浊，关乎朝廷威信、士林人心。

　　今既有舞弊之实，浊流显现，自当竭力廓清，以正视听，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然，清浊之间，或有深浅缓急之分，如何把握，儿臣年幼，实不敢妄言，唯觉汗阿玛乾纲独断，必有圣裁。”

　　康熙听了，脸上看不出喜怒，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说得不错，关乎根本，不得不察，不得不清。只是这清的过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前次在围场，临危不乱，箭术也有长进。

　　朕赐你的弓和软甲，要用起来，但更要知道，有些时候，弓马之力，并非万能。在这宫墙之内，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锐箭，而是静心。”

　　“是，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我垂首应道。他这是在提醒我，锋芒已露，但更要懂得藏拙和等待。

　　“听说，你八姐在翁牛特部，给你添了个小外甥女？”康熙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家常了些。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忙道：“是，儿臣也是刚得知不久，八姐姐母女平安，托皇阿玛洪福。”

　　“嗯，平安就好。远嫁不易，你们姐弟情深，朕知道。”康熙语气温和，“额驸递上来的请安折子，朕看过了。你若有心，可以给你八姐姐备些京里的玩意儿，下次北巡或年节时，让人捎带过去，也是一份心意。”

　　“谢汗阿玛恩典！”我连忙谢恩。他这话，似乎只是寻常的关怀，但又像是在告诉我，他知晓我与八姐的联络，并且默许甚至鼓励这种不涉权争的亲情往来。

　　“去吧，雨看着大了，路上当心。”康熙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书卷。

　　我起身，恭敬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环碧”，细雨打在脸上，我才微微松了口气。这场看似家常的召见，每一句话都值得反复咀嚼。康熙在考察我的心性，也在点拨我的处境，更是在这风暴酝酿的中心，微妙地平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