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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慈念动天听,暗涌再布棋局 乾清宫大朝 ...

  •   乾清宫大朝会的波澜,即便隔着重重宫墙,也如闷雷般滚入了宫廷的每个角落。我虽未列席朝堂,但散朝后那种异样的沉寂与紧绷,却比往日任何一次请安时感受到的都要清晰。

      下学回到住处,小喜子已备好热茶,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爷,外头风声紧得很。”他一边伺候我换下外袍,一边压低声音,“乾清宫散得早,出来的大人们脸色都不对。奴才还瞧见好几拨人急着往各宫报信。”

      正说着,门外传来请安声,是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联袂而来。两人脸上也少了平日的轻松。

      “十八弟,你可听说了朝上的事?”十六阿哥性子急,刚落座便开口,被十五阿哥轻轻按了下手臂。

      十五阿哥语气沉稳中透着凝重:“今日大朝,推举之事已有结果。汗阿玛将所有人的密折都‘留中不发’了。”

      “留中不发?”我心头微凛。这四字背后,是汗阿玛对那看似“众望所归”局面的审视与保留。

      “可不是嘛!”十六阿哥压低声音,“动静闹得不小,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倒是畅春园那边,”他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这几日送进去的安神药材,份量格外足。”

      十五阿哥看了十六阿哥一眼,转而对我道:“十八弟,你平日少涉这些。只是如今宫里气氛不同,你出入行走,多留些心便是。”

      他顿了顿,似无意般提起,“对了,宁寿宫那边传出话来,太后娘娘近来凤体欠安,夜里常睡不踏实,还梦魇说是梦见小辈在冷风里受冻,醒来心里难受。老人家心善,念旧。”

      太后梦魇?小辈受冻?

      我心头一动,面上不显,只关切道:“太后娘娘慈怀,令人感念。可请太医瞧了?”

      “太医自是日日请脉,说是思虑过甚,心神不宁。”十五阿哥道,“皇祖母最是仁厚,见不得儿孙受苦。怕是听说了些什么,心里惦记着。”

      又坐了片刻,两位兄长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嘱咐我安心读书,勿要多思。

      送走他们,我独立窗前。太后梦魇,指向明确。弘昱被拘于高墙之内,正是最可能让老人“梦见受冻”的小辈。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但绝不能由我主动提起。那日除夕宴上一句“弘昱还能读书吗”已是极限,是孩童无心之言。

      若再刻意,落在汗阿玛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哥哥们眼里,便是别有用心,是插手兄皇子侄命运的僭越。我必须将这份“慈念”的种子,埋得更自然,让它看起来是太后的本心,而非任何人的引导。

      “小喜子,”我沉吟片刻,“前儿你说,库里收着一套青檀斋的文房?”

      “是,爷。是去年皇上赏的,一直收着未用。”

      “找出来。再备两匣御茶房今日新制的茯苓糕,用那个素锦匣子装,别用红木的。”

      我吩咐道,“明日随我去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凤体欠安,我做孙儿的,该去探望。这套文房,就说是孙儿近日习字略有心得,寻着了好用具,特献予娘娘赏玩,请娘娘指点。若娘娘问起,便说孙儿想着,好笔墨能使人心静,或许于安神有益。”

      小喜子略一思索,眼睛微亮:“爷的意思是不提其他,只献文房,全了孝心。若太后娘娘因梦魇之事提起弘昱阿哥,或看到文房想起小辈读书……”

      “顺势而为,方为自然。”我打断他,“我们只做该做的,说该说的。其余,端看天意,看太后娘娘慈心,看汗阿玛圣意。”

      “奴才明白了!”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紫禁城笼罩在初春特有的、带着寒意的静谧中。而在这静谧之下,不同的角落,不同的心思,正随着夜色一同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紫禁城外那处别院密室中,炭火将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李光地那个老匹夫!”十阿哥一拳捶在炕几上,震得茶盏轻响,“还有后面蹦出来那几个酸儒。好一个‘伦常亲情’,生生把水搅浑了。汗阿玛竟然‘留中不发’。”

      九阿哥面色阴沉:“他们这是看准了汗阿玛的软肋。不过,‘留中’并非否决,只是拖延。我们还有机会。”

      八阿哥静静坐着,指尖划过光滑的茶盏边缘,脸上温润的笑意早已收起,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冽。“九弟说得对。汗阿玛要‘再看’,我们就让他看到该看的。”

      他抬起眼,眸光深不见底,“两条路。第一,推举之事明面暂停,但私下对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尤其是清流言官,要继续‘谈心’。不谈立储,只谈国本不定之害,谈前朝教训。要让‘早定国本’成为他们忧国忧民的‘自发’之念。”

      阿灵阿点头:“八爷高明。润物细无声。”

      “第二,”八阿哥语气转沉,“二哥在畅春园,是个变数。汗阿玛对他未必全然死心。我们不能直接动作,但要让该记得的事,被人‘不经意’地记起。”

      九阿哥阴冷一笑:“八哥放心。弟弟门下那些清客文人,还有江南的关系,是时候动一动了。前太子那些旧事,‘骄纵’、‘失德’、‘窥测’、‘忤逆’该让它们在茶楼酒肆、诗文唱和里,重新活过来了。自然得很。”

      “还有宫内,”八阿哥目光扫过几位与后宫关联密切的心腹,“太后仁厚,但也不能让老人家过于牵挂旧情,反而让汗阿玛为难。该让太后知道,有些事,牵挂太过,未必是福。”

      众人心领神会。

      “另外,”八阿哥似随意提起,“十八弟近来,似乎常得汗阿玛温言抚慰?这孩子,倒是纯孝。”

      密室静了一瞬。这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三贝勒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三阿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新修订的《古今图书集成》凡例稿本,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日间朝堂上“留中不发”的旨意,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幕僚垂手立在侧旁,低声道:“王爷,宁寿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这几日凤体欠安,梦里总惦念小辈。太医说是思虑过甚,只怕,皇上会有所垂怜。”

      三阿哥手中笔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缓缓道:“太后的慈念,汗阿玛向来重视。若真有人因此得益,也是天家仁德。”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幕僚犹豫片刻,又道:“只是若真有那般恩典,王爷是否要有所表示?毕竟……”

      “毕竟什么?”三阿哥抬眼,目光锐利,“毕竟本王是首告之人?”他冷笑一声,“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老大虽然倒了,但血脉还在。本王若此时去示好,落在旁人眼里算什么?是心虚,是伪善,还是想收买人心?”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汗阿玛最厌恶的就是首鼠两端、假仁假义之辈。本王既然做了忠直之臣,揭发魇镇大案,便该忠直到底。与那府,早就该划清界限了。”

      “王爷的意思是……”

      “什么都不必做。”三阿哥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不仅不做,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本王与那府彻底断了干系。你传话下去,府里上下,尤其是从前与直郡王府有过往来的门人、管事,再仔细筛一遍,该打发的打发,该约束的约束。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于……若真有旨意下来,有人迁回南三所读书。你便以本王的名义,去跟那边的管事太监说一声:既是皇恩浩荡,就该严加管束,专心向学,莫要再行差踏错,辜负圣心。这话,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说得清楚明白。”

      幕僚躬身:“奴才明白。王爷这是以‘严’示‘公’,既撇清了关系,又在皇上面前维持了刚正不阿的形象。”

      三阿哥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书稿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正如这紫禁城里,每个人心底那些不能言说的算计。

      翌日清晨,我带着文房和糕点来到宁寿宫。殿内药香微苦,太后精神确有些不济,靠在暖榻上,见我来了,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十八来了,快过来坐。”她招招手,目光落在我捧着的素锦匣子上,“这是?”

      “孙儿给皇玛嬷请安。”我行礼后上前,打开匣子,“孙儿近日习字,觉得这套笔墨甚好,写得顺心。想着皇玛嬷也常看书礼佛,若有顺手的文房,或许能更舒心些。特献给您,愿皇玛嬷心静神安,凤体早日康泰。”

      太后拿起一支笔看了看,又摸了摸砚台,叹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哀家老了,眼神不济,写不动字了。倒是你们这些小的,该用好笔墨,好好读书。”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看见这些,就想起你那些哥哥们小时候,也是这般在书房里磨墨习字,唉,如今有的,罢了。”

      她摆摆手,不愿多说,但眉宇间忧色更浓。

      我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多是劝慰宽心之语,又亲手将茯苓糕摆在她近前的小几上。临告退时,太后忽然拉住我的手,低声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弘昱侄儿,到底还小。若有空,唉,罢了,你们各有各的事。回去吧,好生读书。”

      “孙儿谨记皇玛嬷教诲。”我恭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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