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十八皇子的功德人生》囊莹映雪

73、稚语叩天伦，四季藏机锋 走出宁寿宫

　　走出宁寿宫，春日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底那份复杂的情绪。我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太后对弘昱的牵挂，因这套文房被触动了。

　　我利用了这份慈念，虽有不安，但想到那个被困高墙的孩子，又觉得这或许是唯一能做的、不着痕迹的努力。接下来，就看这股“慈念”之风，会如何吹动汗阿玛的心。

　　宫中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中又滑过两日，各种猜测在暗地里滋生。不过两日，旨意便下。直郡王长子弘昱，念其年幼，闭门思过已久，着迁回南三所旧居，严加管束，专心读书，由太医每日请脉。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练字。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洇开。

　　弘昱出来了。这不仅仅是太后慈念的胜利，更是汗阿玛在“雷霆天威”之后，对“骨肉亲情”的一次明确表态，是对“唯贤是举”汹汹舆论的微妙平衡。

　　“小喜子，”我放下笔，“备一套普通的文房用具，再加两盒寻常糕点。以我的名义，给弘昱送去。就说，乔迁之贺，愿他安心向学。”

　　“爷，这时候送……”小喜子有些犹豫。

　　“正因这时候，才要送。”我看着他，“送得平常，才是本分。过于避嫌，反显心虚。按我说的做。”

　　“嗻。”

　　礼送出去了。不多时，小喜子回来，低声禀报：“爷，东西送到了。不过有趣的是，三爷府上的人也去了南三所，没带东西，只当着好些太监的面，高声交代管事要‘严加管束，专心向学，莫负皇恩’”。

　　倒是永和宫德妃娘娘那边，打发人送了过冬的棉料和笔墨，说是娘娘想着孙辈，念他一个人冷清。”

　　我微微颔首。三哥此举倒是意料之中，他揭发大阿哥，此刻若示好弘昱，反而落人口实。这般“严加管束”的姿态，既撇清了关系，又在汗阿玛面前维持了刚直形象。

　　德妃娘娘的关切，则更微妙，既有祖母慈心，或许也未尝没有替儿子们展现“家族仁厚”之意。

　　而我那份看似平常的乔迁贺礼，也不过是这无数涟漪中的一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我不再只是被动等待风暴来临的孩子了。

　　二月底的畅春园，春意初萌。沿岸的垂柳枝条已透出些微润的鹅黄，在尚带寒意的风中疏疏地摇曳。为着太后凤体需静养，康熙早早便奉太后移居园中，一应政务也随之转移。我依旧住在韵松轩，前往“讨源书屋”进学。

　　这日刚从上书房回来，小喜子便迎上来，低声道：“爷，十五爷身边的吴公公来了，说是送樱桃。”

　　十五哥？我心头微动。他如今在宫外开府，若非有事，不会贸然遣贴身太监到畅春园来。

　　来人果然是十五阿哥的心腹吴公公，提着两小篮鲜红欲滴的樱桃，笑容满面地请安：“给十八爷请安。我们爷庄子上的樱桃熟了，头一茬最是难得，惦记着十八爷在园子里读书辛苦，特让奴才送来尝个鲜。”

　　我笑着让收下，又命小喜子看赏。吴公公谢了赏，借着上前一步呈递礼单的工夫，袖中极快地将一个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卷塞进我手心，面上笑容不变：“我们爷还说，近日读《左传》有些心得，可惜不得空与十八爷品茗论道，深以为憾。”

　　我颔首表示知晓，不动声色地将纸卷拢入袖中。

　　待人走后，我独自走入内室，展开那纸卷。上面是蝇头小楷，密密写了两行：“读至‘郑伯克段于鄢’，见‘遂为母子如初’句，怅然良久。此‘如初’二字，何其虚妄，又何其必要。弟聪慧，当有所悟。近日园中人多眼杂，诸兄往来亦频，慎言慎行。

　　纸卷在烛火上化为青烟。十五哥的提醒再明白不过。《郑伯克段于鄢》——兄弟相残，母子决裂后又勉强修复的故事，此刻被重新提起，绝非偶然。

　　这日午后散学早些，我沿着后湖缓步，透一口气。湖面微风拂过，暂时驱散了书斋的沉闷。行至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却听见山石后传来熟悉的谈笑声，是十四阿哥，正与两个伴当模样的年轻侍卫说着什么。

　　“……所以说，这弓力不在蛮拉硬拽，而在筋骨舒展，顺势而发。”十四阿哥的声音清亮有力，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飞扬。他似乎正在教人射箭。

　　我本不欲打扰，正要转身，十四阿哥却已瞧见了我，扬声笑道：“十八弟，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我新得的这把柘木弓。”

　　我只好上前见礼。他挥手让那两个侍卫退下，将手中一张制作精良的角弓递给我看，脸上兴致勃勃：“瞧瞧这纹理，这力道，江南的匠人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我接过细看，赞了几句。十四阿哥显然心情颇佳，与我并肩沿着湖畔慢慢走，随口闲聊。

　　“听说四哥和十三哥在直隶、山东那边的差事办得艰难，”他忽然提起，语气似关切又似别有意味，“那些积年的老账，哪是那么容易厘清的？少不得要得罪人。不过八哥前儿还说了，四哥这是替汗阿玛分忧，担了得罪人的差事，我们做兄弟的，该念着他的不易。”

　　我点头应和：“四哥一向勤勉任事。”

　　“勤勉是勤勉，”十四阿哥折了根柳条在手里把玩，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有时候，太较真了也未必是好事。治国齐家，讲究个通达。就像八哥前日论《左传》里郑伯克段那段，那才叫通透。

　　郑庄公忍而不发，是顾全大局；武姜偏心失教，才是祸根。所以啊，有些错，未必全在个人，根源偏了，后面怎么走都是歪的。”

　　我心头一凛。来了。果然，这个话题已在园中被有意谈论，且明显带着八阿哥一系的解读烙印：为“克段”——废太子，寻找更深远、更“令人同情”的归因——教养失当、外戚误导。

　　从而既维护了废黜行动的正当性，又为后续可能的“修复”设定了一个需要先“正本清源”的前提。而“根源”指向谁？是已故的赫舍里皇后？是康熙早年的过度宠溺？还是索额图等“奸佞”？

　　我做出思索状，片刻后方道：“十四哥说的是。八哥见识果然深远。只是弟弟读此篇，每每到结尾处，总有些困惑。庄公掘地见母，誓言‘黄泉相见’，看似全了孝道，得了‘如初’之名。

　　可这‘如初’经此一番生死相逼、骨肉相残之后，当真还能‘如初’么？那共叔段死于非命，其子孙飘零，武姜至死不能再见幼子一面，这些伤痕，又岂是一个‘如初’的名分能够抹平的？”

　　我刻意将重点放在“修复”表象下的真实伤痕与不可逆的代价上，语气带着少年人读书时常有的、执拗于字句背后真相的困惑。

　　十四阿哥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好家伙，十八弟你这是要钻牛角尖啊。这话说得倒也有趣。”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

　　“不过这话，过两日‘澹宁居’那边讲经论史，你可别当着那些老学士的面问。那些人啊，最重‘君臣父子’的体统名分，你这般追问‘如初’是真是假，怕是要让他们下不来台。”

　　澹宁居讲经？我立刻想起，确有听闻，汗阿玛欲在近日召集翰林学士与部分皇子，于上书房所在地“澹宁居”举行一场以“伦常天性”为主题的讲论。原来时间就在两日后。

　　“十四哥说笑了，弟弟不过是些胡思乱想，岂敢登大雅之堂。”我谦逊道，心中波澜起伏。这场讲论，无疑将成为各方借阐释经典来表明立场、影响风向的关键场合。八阿哥一系显然已开始预热造势。

　　第二日，清溪书屋。

　　我被康熙召来询问功课。步入殿内时，他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池新荷，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紫色的沉香木念珠。春末的阳光透过窗棂，给他略显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浅金，也照出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呈上的几篇近日习作上，看了片刻，淡淡道，“文章略有进益，但失之于涩，少了些圆融通达之气。读书明理，理通则气顺，笔下方能从容。”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是随口问道：“近日在‘讨源书屋’，都听师傅讲些什么？”

　　“回汗阿玛，近日师傅着重讲解《礼记·檀弓》与《诗经》风雅之篇。”

　　“《诗经》”，康熙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缥缈，“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莪之篇，哀恸入骨。为人父母者，生养抚育，耗尽心血，所盼者不过儿女平安成器。然”。

　　他话音一顿，转回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沉重的压力，“若子女恃宠而骄，悖逆妄为，乃至动摇根本，伤及国本家声。这生养之恩，与规训之责，骨肉之情，与家国之法，孰轻孰重？何以权衡？”

　　问题如巨石骤然压顶。这已远超寻常考问，而是将他内心最深的痛苦、最难的抉择，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我这个年幼的儿子面前。

　　殿内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我指尖微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思忖着最谨慎却也最可能触动他的回答。

　　“儿臣年幼愚钝，未尝为人父母，不敢妄言权衡之道。”我垂眸，声音清晰而缓慢，“只是读史观今，常觉天地化育万物，有春生夏长，亦有秋收冬藏，雷霆雨露，莫非天时。父母于子女，或有慈爱呵护如春阳，亦难免教诲督责似秋霜，乃至，悲痛失望若严冬。

　　然四季轮转，天地之心，终究是盼万物生生不息。儿女偶有重大过失，若其本性未泯，良知尚存，或许，严冬酷寒之后，大地回春，草木仍有再发之机。终究，血脉相连，恩义绵长，非金石可断，非冰雪可封。”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这沉默深不见底。我将自己最深的期盼，包裹在天地方物的比喻里，说了出来。是成是败，是福是祸，皆在君父一念之间。

　　康熙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只是又沉默了许久，才摆摆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好生读书。”

　　“是，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