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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惊雷落玉墀,旧影映新章 翌日,推举 ...

  •   翌日,推举结果尚未公布,康熙再发上谕,令将前太子胤礽,自咸安宫移居至畅春园内,命太医朝夕请脉,并遣内侍、哈哈珠子随侍。

      旨意平淡,却如惊雷,一个仍被严格看管、但已换了更“体面”住所的废太子,其存在本身,在“推举新太子”的当口,变得无比微妙而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乾清宫。推举的结果,与这道意味难明的移宫令,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圣意?

      乾清宫,大朝。

      天色比前次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飞檐。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连最轻微的衣袍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仿佛稍有火星,便能将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点燃。

      皇子们按序立于御阶左前。三阿哥下颌微抬,目光却有些游离;四阿哥眼帘低垂,如老僧入定;八阿哥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只是握着象牙朝笏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皇上驾到——”

      净鞭声里,康熙自殿后缓步而出。明黄朝服上金龙粲然,东珠朝珠垂在胸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不怒自威。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工,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每一张恭敬面容下翻腾的心思。

      “起。”

      山呼万岁声落,殿内落针可闻。

      “着尔等密折举荐,朕已一一览毕。”康熙的声音平静响起,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录,“大学士马齐、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散秩大臣鄂伦岱、尚书王鸿绪、侍郎揆叙……及汉臣中,亦有数人,所举之人,颇为集中。”

      每念一个名字,殿内的空气便冷凝一分。这些名字,无一不是朝中重臣,权柄赫赫。

      康熙放下名录,身体微微前倾,明黄龙袍上的金线折射出冷硬的光。他的目光如古井寒潭,落在了皇子列中那道温润的身影上:

      “胤禩。”

      “儿臣在。”胤禩出列,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这么多朝廷重臣,众口一词,推举你为太子。”康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可知情?”

      问题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是陷阱,也是拷问。

      八阿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惶恐:“回汗阿玛,儿臣惶恐,实不知情。儿臣平日唯知谨守本分,孝敬君父,友爱兄弟,于部务差事亦只求尽心竭力,绝无结党营私、窥测神器之心。

      此必是诸位大人谬爱,或,或是有人误会儿臣平日言行,儿臣愿领失察之罪!”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一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责任推给了“谬爱”和“误会”,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康熙静静看着他表演,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那几位被点名的大臣:“尔等,又是出于何心,作此‘集中’之荐?”

      阿灵阿率先出列,他素来是八阿哥的坚定支持者兼姻亲,此时面色沉毅,声音洪亮:“回皇上,奴才等绝非结党,实是因八贝勒,品性温良,孝悌仁厚,才德兼备,在朝在野素有‘八贤王’之美誉。

      奴才等为国本计,为江山社稷万年基业计,私以为八贝勒堪当大任,此乃出于公心,天日可鉴。若有半分私念,甘受天谴!”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眶微红,忠臣孤直之态摆得十足。

      “奴才等附议!”“臣等亦作此想!”

      揆叙、王鸿绪等人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口径统一,将一场可能涉及结党的政治推举,包装成了纯粹出于“公心”的“众望所归”。

      朝堂之上,一时竟有几分“民意汹汹”之感。

      其他未曾举荐八阿哥,或举荐了其他人的大臣,此刻皆屏息垂首,不敢发一言。三阿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似羡慕,又似忌惮。四阿哥依旧低眉,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看似八阿哥声势无两的时刻,一个苍老却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老臣有言!”

      众人望去,却是之前被康熙密召入宫的李光地。他颤巍巍出列,以头触地:“老臣愚钝,前日密折之中,未曾举荐八贝勒。”

      殿内一静。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这个?

      李光地继续道,声音带着老臣特有的执拗与沧桑:“非因八贝勒不贤。八贝勒温良恭俭,老臣亦有所闻。然,老臣所思者,非仅‘贤’之一字。《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又云:‘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御座:“去岁之事,乃天家之大不幸,亦是皇上心中至痛。父子之间,或有迷雾障目,然血脉天性,岂能尽泯?老臣斗胆妄言,皇上深夜移驾宁寿宫,太后娘娘慈心垂念;

      皇上旨令二阿哥移居畅春园,太医朝夕问诊,此中深意,皇上明示天下者,岂非‘齐家’之念,‘骨肉’之情乎?”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恳切:“若此时急于另择新贤,而全然不顾父子相养之道、天伦修复之机,恐非保全皇上慈怀之道,亦恐令天下后世议论天家伦常有亏。此实非老臣所愿见之社稷景象!”

      李光地重重叩首,“老臣非敢妄议立储,唯恳请皇上,于‘贤’之外,更察‘亲’、‘情’、‘伦’、‘常’。此老臣迂腐之见,伏乞圣裁!”

      李光地这番话,如冷水泼入沸油。这已不是在讨论哪个皇子更“贤”,而是在叩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君为父,当以何者为先?

      “李光地,你老了,话也多了。”康熙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是,老臣昏聩,皇上恕罪。”李光地再次叩首,却不再多言,缓缓退回了班列。他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种子已经埋下。

      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八爷党众人脸色微变,李光地这番话,角度刁钻,直指核心,将他们营造的“公心推贤”置于了可能“逼迫君父”、“罔顾人伦”的尴尬境地。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出列。是几位平时并不显山露水、却以学问扎实、为人清直著称的翰林官和科道言官。他们口径不一,有的赞同李光地“伦常为重”,有的则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角度,委婉提及太子旧日之失应引以为戒,不宜操切。

      虽然未形成统一意见,却成功地将“推举八阿哥”这近乎一边倒的舆论局面,搅得浑浊起来,露出了底下不同思量的暗礁。

      康熙不再询问,他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扫过皇子们或紧张、或平静、或深藏波澜的脸。那敲击声不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所言,朕都听了。”

      “‘贤’名易得,人心难测。‘众望’可聚,亦易可散。”他目光如电,射向跪伏在地的阿灵阿、揆叙等人,“今日尔等众口一词,他日是否也能始终如一?若所荐非人,尔等可能担得起这‘误国’之罪?”

      阿灵阿等人伏地颤抖,不敢应答。

      康熙不再看他们,声音转沉,带着痛心与决断:“去岁之事,朕痛心疾首。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朕废之,乃为江山社稷,不得不尔!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竟有些微哑。

      “此子毕竟系朕亲自抚育教养三十余年。自孩提至成人,朕倾注心血,视若珍璧,日夜教诲,冀其成才。纵有千般不是,父子之缘,岂能一刀斩断?”

      “朕前日移其居于畅春园,非为宽宥其罪,实乃,实乃念其疯疾或由魔魅,或有可矜。朕要看看,离了那咸安宫的困顿,太医精心调治之下,他是否真的一无是处,是否当真无可救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视全场: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断不会因一时之‘众议’而轻率决定!”

      “今日推举,到此为止。所有密折,留中不发。”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朕还要再看,再思,再断!退朝!”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蒙大赦,又似心有不甘,齐刷刷跪倒。

      康熙起身,那明黄色的身影在御座前停留一瞬,目光最后掠过皇子队列,旋即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仪仗随之移动,脚步声、衣甲声窸窣远去。

      没有结果。或者说,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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