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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雪化春寒重,潮涌议储声 康熙的脚步 ...

  •   康熙的脚步在御阶上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对紧跟身侧的梁九功低语了一句。梁九功躬身领命,目光似无意般,飞快地扫过皇子席末尾,我的方向,随即又垂下眼,紧随康熙离去。

      皇帝离席,筵席名义上虽可继续,但谁还敢“尽兴”?不过片刻,便草草散去。

      宫门外,寒风凛冽如刀。我随着人流退出,身后殿内的暖意与喧嚣迅速被剥离。

      “十八弟。”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八阿哥胤禩含笑走来,九、十、十四阿哥稍后。“今日席上,十八弟纯孝之心,感人至深。”

      他语气赞许,目光却清亮如镜,映着宫灯与深不见底的夜色,“只是这宫里宫外,有时‘有心’之言,反易落入‘有心’之耳。你还小,更需谨言慎行,保重自身。”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温和,话里的敲打与告诫却清晰无误。

      “谢八哥提点,弟弟谨记。”我恭敬应道。

      另一边,三阿哥匆匆走过,瞥我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亢奋、余悸,还有一丝更深的猜疑。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走在最后。经过时,四阿哥脚步极缓,侧目看来。那一眼,沉静如古井。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下头,旋即移开目光。十三阿哥紧随其后,目光与我相接一瞬,忧色重重。

      回到住处,夜深人静。小喜子伺候更衣时,低声道:“爷,乾清宫那边传出消息,万岁爷宴后……没回养心殿,径直往宁寿宫去了。”

      我解外袍的手一顿。

      “还有,”小喜子声音压得更低,“咱们院外那个‘影子’,宴散时奴才好像瞥见一眼,在甬道暗处跟一个小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太监……像是三爷府里出来的。”

      “知道了。”我走到窗边。夜空澄净,繁星冷冽。

      腕间蜜蜡珠子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恒定却微弱的温润。

      正月里的请安问候尚未完全冷下去,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残雪将化未化,一场比冬日寒风更料峭的议论,已悄然漫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

      这日大朝,天色阴郁。百官序立,山呼万岁。礼仪甫毕,不等康熙照例问询政事,左都御史揆叙便手持玉笏,出班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回响:

      “皇上,臣有本奏。储君者,国之根本也。自去岁储位空虚,至今已逾半载。中外臣民,翘首以望,咸思早定国本,以安人心,以固社稷。臣愚以为,当循祖宗之法、稽考历代成例,择贤德者早正东宫,此乃当前第一要务。伏乞圣裁!”

      “臣附议!” “奴才附议!”

      话音未落,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右侍郎等七八位文臣相继出列,言辞或激昂或恳切,核心却只有一个:国不可久无储君,请皇上尽快选定新太子。

      殿内空气骤然凝重。所有目光,明里暗里,都投向御座之上,也扫过前列那些皇子们的背影。

      康熙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尔等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储位空虚,确非长久之计。”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古潭般扫过下方,“然,立储乃天家大事,关乎国运,不可不慎,亦不可不公。朕,愿广听众议。”

      他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大学士马齐道:“马齐,拟旨。着内阁、部院满汉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各举所知,可立为皇太子者,于三日内,各以密折奏闻。朕将亲览。记住,需各抒己见,不必互通声气,务出至公。”

      “臣领旨。” 马齐躬身,神色肃然。

      “退朝。” 康熙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推举储君”的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无数道瞬间绷紧、又竭力掩饰的暗流。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宫禁。我午后前往景阳宫给额娘请安时,在路上“偶遇”了脚步匆匆的十六阿哥。

      “十八弟!”他一把将我拉到廊柱后的僻静处,脸上难掩惊色,压低声音急促道,“听说了吗?汗阿玛让所有大臣密折推举新太子!我的天,这是要,这是要变天啊。”

      “十六哥慎言。”我低声道。

      “慎言?现在外头都炸锅了!”十六阿哥语速极快,“就散朝这一会儿,好些府邸门槛都要踏破了。递帖子、送诗文、约清谈,比过年还热闹。额娘刚才特意嘱咐我,让我回府后少出门,说外头如今是风口浪尖。”

      他喘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过来时,远远瞧见三哥往南书房去了,手里捧着好厚一摞书稿,说是新修定的《古今图书集成》凡例,要呈汗阿玛御览。这个节骨眼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三哥这是要以“学问”和“勤勉”来无声彰显自己的“贤”吗?

      离开景阳宫,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的梅林,却听见假山后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温润平和,是八阿哥。

      “……李大人此言差矣。立储乃汗阿玛乾纲独断之事,我等为人子者,唯有静候圣裁,安守本分,岂敢妄议?至于旁人如何举荐,那是臣工们的忠心与见识,你我更不宜揣测。”

      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激动:“八爷恕罪,是老臣失言了。只是如今朝野议论纷纷,皆云‘八贤王’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老臣是为国本计,心中激荡,难以自持啊”。

      “李大人!”八阿哥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度,“此话休要再提。若为国本计,便更当谨言慎行,一切以汗阿玛圣意为准。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脚步声轻响,似是八阿哥离去。假山后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低的、混杂着钦佩与惋惜的叹息。

      我站在原地,梅枝疏影横斜。八哥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结党营私、窥探储位”的嫌疑,又再次强化了“贤王”不争、唯父命是从的孝子形象,高明至极。

      回到住处不久,小喜子进来禀报:“爷,四贝勒府遣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四爷得了些上好的徽墨和湖笔,想着爷您读书习字用得着,特地让人送来。”

      打开包裹,果然是两锭黝黑发亮的古法徽墨,两支紫毫湖笔,并无只言片语。但在那包裹墨锭的棉纸内侧,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迹,勾勒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小景:一叶扁舟,泊于惊涛骇浪之畔,舟上无人,唯有一笠一橹,稳置于船舱。

      无字,却意蕴万千。风浪将至,稳住自身。

      我轻轻抚过那淡得几乎消散的墨痕。四哥这是在告诉我,也是告诉他自己的处境:不争,不显,如扁舟系缆,静观潮涌。这或许是他和十三哥在经历魇镇案牵连、赈济差事磨砺后,共同选择的道路。

      三日的期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中,缓慢爬行。宫里宫外,看似一切如常,但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那只不知道会射向何方的箭。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我依例前往养心殿请安。殿内灯火通明,康熙正伏案阅览奏章,堆积如山的密折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在跳跃的烛火下,却锐利得惊人。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并未抬头,只挥了挥手,“自己坐。梁九功,给小十八上碗杏仁酪,暖一暖。”

      我谢恩坐下,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啜饮。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康熙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轻哼。

      良久,他忽然将手中一份奏折往案上一丢,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推举,推举……‘众望所归’者几何?‘贤德兼备’者又有几何?这满纸的‘贤’字,底下藏着的,究竟是公心,还是私欲?是见识,还是投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时光的疲惫与洞悉。

      “胤祄,你说,何为‘贤’?是门庭若市,赞誉盈耳?还是埋头实务,寂寂无声?是长袖善舞,结交满朝?还是独善其身,不染尘埃?”

      问题如山,猝然压来。我放下碗,起身垂手,思忖片刻,方谨慎答道:“儿臣愚钝,不敢妄断。然读史可知,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古来‘贤’名,有时易得,有时易污。儿臣以为,一时之誉谤或可混淆,然日久功过,人心自有杆秤,青史终有公论。为君为父择储,或更需洞察那‘秤’下真正的分量,与‘公论’后不变的初心。”

      我没有评价任何一位哥哥,只引用了历史典故,强调“时间”和“本质”才是检验“贤”的唯一标准。这既避开了直接回答的凶险,又或许暗合了康熙此刻对“推举”热潮下那些喧嚣赞誉的深层怀疑。

      康熙静静地听着,目光幽深,半晌,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别的什么。

      “日久,人心,青史”,他低声重复,随即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天黑了,路上仔细。”

      “是,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回望那灯火通明的窗口。我知道,那如山堆积的密折里,必然写满了八阿哥的名字,或许也有三阿哥、四阿哥乃至其他阿哥的支持者。一场看似“民主”的推举,其结果或许早已在某些人预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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