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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暗流涌棋局,微光暖寒狱 八贝勒府, ...

  •   八贝勒府,书房密室。

      烛火只燃了一小半,光线昏暗。胤禩坐在棋枰前。黑白子散落,并非对弈,而是他独自在复盘,复盘养心殿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九阿哥、十阿哥与十四阿哥也在,脸色都不好看。

      “八哥,汗阿玛那‘无论涉及何人’,分明是……”十阿哥性子急,先憋不住了。

      “闭嘴。”九阿哥低声喝止,看向胤禩,“八哥,张明德那厮”。

      “他活不了。”八阿哥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刑部那帮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关键不在他,在汗阿玛想听到什么,又愿意相信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黄烛光下依然清澈,却深不见底:“我们与张明德,明面上有过接触吗?”

      九阿哥立刻道:“绝无!底下人之前虽接触过,但自他口出狂言后,早已严令断绝往来,所有经手之人均已妥善安置出京,绝无后患。府中一应可能留下痕迹的物件、书信,也已悉数处理。”

      “还不够。”八阿哥将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汗阿玛要查‘往来’,未必只看实物。口碑、风声、旁人的记忆都是线索。

      老九,让你门下那些负责‘采买’、‘走动’的人,最近都安分些,嘴巴闭紧。老十,你府上也是,约束好门人,莫要在这个当口,再传出任何与‘术士’、‘祥瑞’、‘命相’相关的混账话。”

      他目光转向十四阿哥:“十四弟,你素来在兵部行走,与京营、绿营将弁多有接触。传话下去,让咱们有交情的诸位管好手下,最近少议论朝局宫闱,尤其是这类鬼神之事,绝不能沾。”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罕见的锐利:“另外,找几个功底扎实、背景干净的说书先生,或者让门下的清客,在外头茶楼酒肆、文人雅集中‘偶然’谈论史鉴。就谈汉武帝征和年间的巫蛊之祸。

      要细细地说,不必刻意联系当下,但听者若有心,自会映照。话里话外,不必提本朝一字,但听者心中,自该有一面镜子。”

      九阿哥眼睛一亮:“八哥的意思是,把水搅浑,引导风向?”

      “不只是搅浑。”八阿哥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棋枰边缘,“是要让汗阿玛,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魇镇这种事,最容易被人利用来做局。

      大哥行事狂悖,或有其罪。但焉知没有更阴险之辈,藏在暗处,既除了二哥,又除了大哥,还想将其他兄弟一并拖下水?”

      他看向两位弟弟,目光也扫过十四阿哥,缓缓道:“我们要做的,不是辩白,而是让‘疑点’和‘另一种可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人们心里。尤其是,要出现在汗阿玛的心里。”

      八阿哥的目光重新落回棋局,声音更低了些:“这次虽拔了头筹,却也让我们彻底站到了风口。汗阿玛那眼神,往后每一步,都得更小心。府外眼线,怕是不比大哥府外少。”

      他这话既是提醒弟弟,也是说给自己听。布局时算无遗策,但帝王心术深如海,反弹的力道与审视的目光,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冷。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十阿哥似懂非懂,十四阿哥微微蹙眉,似在咀嚼话中深意。九阿哥则缓缓点头,眼中闪着佩服与狠辣交织的光。

      养心殿,东暖阁。

      夜已深,殿内只余康熙一人。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少了许多,但每一份都事关魇镇案的进展。

      他放下最后一份刑部呈报的审讯摘要,揉了揉眉心。张明德还没吐出最关键的东西,但零碎的供词已经指向了一个庞大的、交织着权欲、金钱与迷信的网络。直郡王府是中心,但蛛丝马迹,似乎也隐隐飘向别处。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万籁俱寂,可他仿佛能听到这座庞大宫城每一个角落里压抑的呼吸,谨慎的低语,还有那无数双在暗处窥探、算计的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咸安宫急报中胤礽呕血疯癫的景象,与昔日赫舍里皇后临终托孤时苍白脆弱的面容,此刻无比清晰地交替浮现在眼前,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剜着他的心。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那丝属于父亲的脆弱痛楚已被彻底压下,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深不见底的冷寂。
      “来人。”

      “奴才在。”梁九功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旨宗人府、内务府,”康熙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荡,冰冷而清晰,“即日起,凡已圈禁之宗室、阿哥处,看守护军增加一班,由宗人府委章京一员,会同乾清宫侍卫,共同监管。

      一应饮食药物,须经看守官员查验,每日具结呈报。再有疏忽,或传递消息等情,监管者一体严惩不贷。”

      “嗻。”

      这道旨意,像一道更冷的铁箍,套在了咸安宫、养蜂夹道,以及所有可能被圈禁的地方。

      养蜂夹道。

      夜风穿过高墙狭窄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比外头更冷上几分。狭小的院落里,十三阿哥并未入睡。他靠坐在冰凉的板铺上,身上裹着不算厚实的棉被,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比往日更频繁也更规律的巡逻脚步声。

      看守的士兵换防了,新来的面孔更加肃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傍晚送来的饭食,盛装的碗碟变成了统一的粗陶,递进来的动作也格外谨慎,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格查验的物件。

      他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这陡然升级的看守规格,这无处不在的紧绷气氛,都说明了这一点。是汗阿玛的病情有变?是朝局又有反复?还是与他那位被圈禁的大哥有关?

      膝盖处传来熟悉的、阴冷的酸痛,提醒着他旧伤的存在。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裤子,触到里面那副柔软而厚实的护膝,那是前些日子,随着一批“按例发放的过冬用度”悄悄送进来的。针脚细密,棉花蓬软,膝盖处还多衬了一层柔软的羊皮。

      还有那气味极淡的膏药。

      东西是内务府的名头,但他摸着那针脚,闻着那药味,心里却隐约浮起一张沉静而苍白的稚嫩脸庞——十八弟。

      在这个彻骨冰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囚笼里,这一点来路不明却实实在在的暖意,像黑暗中的一粒微弱星火,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让他冰冷僵硬的心口,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将手收回被中,重新闭上眼。

      外面的风暴无论多么猛烈,此刻都与他无关。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方寸之地的严寒与寂静中,保存体力,保持清醒,等待——无论等待的是什么。

      而紫禁城的初冬夜色,就在这各处不同的心思、算计、恐惧与微弱的暖意中,愈发深沉凝重。张明德在刑部大牢的命运已成定数,直郡王府被抄检的狼藉映照着昨日繁华,康熙那道旨意的余威正在每一个角落激起回响,而更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湍流,已然开始暗自涌动。

      康熙那道旨意砸下后的第三天,晨光稀薄,宫墙上的霜花凝了又化,空气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我如往常一般起身、梳洗。镜中的脸已无病容,眼神却沉淀了些许沉静的东西。案头,那只康熙所赐的蜜蜡手串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小喜子,”我开口,“今日起,送往养心殿的汤,暂且停了。”

      小喜子正替我整理书袋,闻言一愣:“爷,皇上之前不是说,汤照旧么?”

      我拿起那串蜜蜡,拢入掌心,温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汗阿玛如今需要的,不是一碗按例熬煮、提醒他‘儿臣病中仍尽孝’的滋补汤。”我看向窗外沉郁的天空,“那汤是‘规矩’,是‘本分’。可现在……”

      我没有说下去。现在养心殿里那位君父,正被“规矩”和“本分”的反面——儿子的背叛与阴谋——撕扯得身心俱疲。再送一碗恪守“规矩”的汤,无异于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旁,再放上一本冰冷的《孝经》。

      小喜子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下了学,寒风如刀。我让跟从的太监先回,只带着小喜子,又一次走向养心殿旁那处可以望见进出动静的回廊拐角。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追逐某个特定的人影,只是静静地看。

      两个提着空茶吊的小太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低语被风扯成碎片:“王谙达又恼了,说皇上嫌茶苦……”,“可不是,昨儿夜里摔了盏,今早地上还有墨点子……”。

      与上次为十三哥打探时不同,那时心是悬着的,专听关键字句。此刻,这些琐碎的抱怨、模糊的细节,却像冰冷的针,一点点刺进心里,拼凑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画面:一个愤怒到极点、也疲惫到极点的父亲,正独自困在殿内,被无人能分担的痛苦啃噬。

      那不是史书上的“天威震怒”,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承受至亲背叛后最真实的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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