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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柔露破坚冰,稚语叩天心 回住处的路 ...

  •   回住处的路,走得格外慢。冷风穿透衣裳,心口的滞闷却比风更沉、更实。路过小厨房时,我脚步顿了顿,忽然调转了方向。

      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或者说,一个儿子,此刻唯一能为那样状态下的父亲做什么。

      不是劝慰,不是开解,更不是求情,那些都隔着一层。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伸手可及、不问缘由的暖意,不带目的,不涉其他,仅仅是一个孩子看见父亲难受时,最本能的反应:我想让他好过一点。

      小厨房里,我屏退旁人。洗净手,挑出几片陈皮,在温水中浸软,然后用小银刀,一点点刮去内侧白色的橘络。这是个精细活儿,急不得,重不得,橘络去不净,熬出来便发苦。

      佛手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与处理好的陈皮一同放入瓷臼。玉杵轻轻捣下,清苦的柑橘香与佛手独特的辛香便交织着漫开,并不浓烈,却有一种奇异的宁神之感。

      小火,清泉,看它们在砂铫里慢慢被热气熏蒸,颜色逐渐转为温润的琥珀。滤去渣滓,待汤温热,才调入一小勺清亮的槐花蜜,蜜不能多,只为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最终,一盏素净的天青釉莲花小盏,盛着这澄澈微温的陈皮佛手蜜露,被我捧在手里,装进食盒。

      来到养心殿院门外,值守的太监面露难色,上前打千:“十八爷,皇上吩咐……”

      “我知道,”我将食盒递出,“不进去,也不求见。劳烦公公将此物送进去,不必说什么。一盏蜜水而已,若汗阿玛不用,便罢了。”

      那太监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食盒,终是躬身接过,转身轻步进了殿。

      我退后几步,站在呼啸的北风里,面对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边孤寂的殿门。时间一点点流过,指尖渐渐冰凉,殿内始终无声无息。

      就在我以为,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会同许多其他东西一样,被那沉重的寂静无声吞没时——“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开了窄窄一道缝,梁九功的身影闪了出来。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没有惯常的圆滑笑容,眼底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深深打了个千,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

      “十八爷,皇上请您进去。”

      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跟着梁九功,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有些暗,炭火燃得很旺,却驱不散一股浓重的、令人压抑的沉闷气息。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康熙靠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着眼,一手撑着额角。

      仅仅三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川”字纹路,此刻深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他穿着常服,衣领微微敞着,露出里面一截中衣的领子,竟显得有些凌乱。

      那盏天青釉的莲花小盏,就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炕几上,盖子掀开了,里面的蜜露少了小半。

      我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让我起来。殿内只余炭火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是沙砾在摩擦:“……谁教你的这些?”

      “回汗阿玛,无人教。”我保持着跪姿,声音平稳,“儿臣病中烦闷,有时咽干口苦,又不耐汤药之气。王太医曾提过,陈皮理气,佛手宽中,蜜水润燥,皆是寻常之物,性味平和。

      儿臣便自己胡乱试着调配,觉得气息清雅,入口温润,于焦躁烦闷时饮用,似可稍解。今日,今日想着汗阿玛连日辛劳,或许,或许也能用得着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

      “起来吧。”他终于说,依旧没有睁眼。

      我站起身,垂手侍立。

      “过来。”康熙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依言上前几步,停在御案侧前方。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痛楚,还有一丝近乎茫然的空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

      “你倒是会琢磨。”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点笑意,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这东西、不赖。比那些苦药汤子,顺口。”

      “汗阿玛喜欢便好。”我轻声说,“只是寻常之物,不当什么。”

      “寻常之物……”康熙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转向那盏蜜露,眼神有些飘忽,“这宫里、多少金贵东西,山珍海味,奇珍异宝、到头来,能入口入心的,有时反倒就是这点‘寻常之物’。”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怕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我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

      “儿臣……”我斟酌着词句,“儿臣不知道汗阿玛具体所指。但若说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儿臣心里,确实有些不安。”

      “哦?因何不安?”康熙似乎有了点兴趣,身体稍稍坐直了些。

      “儿臣读史,见前朝旧事,每逢宫闱巨变,牵连必广,人心惶惶。如今二哥、大哥相继出事,十三哥也被圈禁,外头风声鹤唳,搜查抓捕日夜不休。上书房里,兄弟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师傅讲书都压低了声音。”

      我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事实,“儿臣年纪小,懂得不多,只是觉得这宫里宫外,好像绷紧了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断掉的时候,又会伤着谁。”

      我的回答没有直接评价事件本身,也没有为任何人求情或开脱,只是从一个“年幼皇子”的视角,描述出案件带来的恐怖压抑氛围,以及一种对未来的、模糊的忧虑。

      康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冰冷的玉石雕花。

      “绷紧的弦……”他喃喃道,嘴角那丝苦涩的弧度更深了,“你说得对。是绷得太紧了。可这根弦,不是朕想绷的。”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梁九功慌忙上前要替他抚背,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拿起炕几上那盏蜜露,递到他手边。

      康熙接过,喝了一口,温润微甘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似乎让那阵咳嗽平息了些许。他喘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朕这些儿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自言自语,“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心也大了。大的想着那把椅子,小的看着大的,心思也跟着活络。

      朕给了他们权势,给了他们地位,却好像把他们心里那点人伦孝悌,都给磨没了,换成了猜忌、算计,还有……这等魑魅魍魉的伎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怒,但随即又无力地低落下去,化为更深的颓唐:“朕这个阿玛做得失败。很失败。”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梁九功早已退到角落,垂首屏息。

      我看着眼前这个强大而孤独的帝王,这个此刻流露出罕见脆弱的父亲。我知道,任何言语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虚伪。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暂时放下帝王身份、喘一口气的角落。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汗阿玛,儿臣不懂朝政大事,也不懂哥哥们的心思。儿臣只知道,儿臣生病的时候,汗阿玛会来看我,会为我安排太医和静养的地方。额娘在宫里日夜悬心,也是汗阿玛允准十五哥、十六哥留下陪我,又让人时时传递消息,安额娘的心。”

      我顿了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儿臣想,汗阿玛对每个儿子,最初大约都是这样的。只是后来,路走得远了,岔道多了,有人忘了来时的方向,有人被路边的迷障晃花了眼。但这并不是路的错,也不是开辟道路的人的错。”

      我没有说“不是您的错”,那样太直白,也太僭越。我将父子亲情比作“最初的道路”,将权力诱惑比作“岔道”和“迷障”,将康熙置于一个“开辟者”的无奈位置。

      这既承认了现状的悲剧性,又微妙地为他卸下了一部分“教子无方”的自责,路是我开的,但你们自己走歪了。

      康熙猛地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复杂至极,惊异、震动、审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理解的触动。

      良久,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太久,带着千斤重担。

      “你,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平复了些许。“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好生读书,顾好自己的身子。”

      “是,儿臣告退。汗阿玛也请务必保重圣体。”我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沉重与孤寂再次隔绝。殿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我掌心却残留着那盏蜜露温热的触感,以及康熙最后那一眼中,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我知道,我今日的举动,像一颗极轻的石子,投入了他那潭深不见底、此刻更是波澜汹涌的心湖。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而在这紫禁城日益深重的寒冬里,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与热,或许,正是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化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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