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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威震魇镇,余寒浸宫垣 康熙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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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这个张明德,都给谁看过相,说过什么妖言,与哪些府邸有过往来,收受过何物,一桩桩、一件件,给朕挖地三尺,审个水落石出。
尤其是,他与各皇子、宗室、大臣府邸的往来细节,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品阶高低,一律严查不贷,随时报朕。”
“臣遵旨。”马齐、温达肃然躬身,心头亦是一凛。这道旨意,已然超出了单一案件的范围,无异于一道无差别的审查令,直指所有可能与术士有所勾连的府邸门庭。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最后两句彻底冻结。跪在地上的阿哥们,反应各异,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话语中冰冷的、无处不在的审视意味。
大阿哥面如死灰,身体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已预见到那掘地三尺的搜索与无休止的盘诘。
三阿哥伏在地上,激愤之余,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后怕,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预想的更为猛烈。
四阿哥自始至终未曾抬头,仿佛一座冰封的雕塑。唯有在康熙厉声提及“张明德”及“无论涉及何人”时,那始终稳如磐石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瞬息。
袖中的手,指节因瞬间的紧绷而微微泛白,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开,恢复如常,仿佛只是被殿内骤然加剧的寒意所侵。这细微的变化,掩藏在深深的躬姿之下。
而八阿哥伏地的姿态看似未变,唯有紧扣金砖地面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透出青白之色。那“无论涉及何人”的旨意,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上炸开。
他精心引导的“刀”,此刻刀光回旋,寒意也笼罩了他自身。他心念电转,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不能任由这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扎根。
康熙最后看了一眼跪伏于地、已然魂不守舍的大阿哥,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也彻底湮灭。
“胤禔,”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审视,“即日起,于府中暂行看管,非朕旨意不得出入,一应事务交副都统暂行署理。待查!所有涉案人等,严审严惩,绝不姑息。”
八阿哥忽然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为兄弟痛心的颤意,在殿内紧绷的弦即将断裂前恳切响起:
“汗阿玛明鉴,此等阴私邪术,闻所未闻,实乃宫闱大忌、国朝之祸。儿臣听闻,已是惊骇痛心,五内俱焚。”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并非全然作伪,而是混合着真切的惊惧与某种更深沉的忧虑:
“二哥已身陷囹圄,大哥若此事为真,亦是万劫不复。无论何人主使,行此魇镇之术,便已是自绝于天理人伦,其心之毒,恐不止在于戕害一二人。”
他略作停顿,仿佛强忍悲愤,声音愈发低沉清晰:
“儿臣愚钝,只恐这镇物所咒,恐非仅二哥一人;这邪术所害,恐非仅天家骨肉。更是欲以此最阴毒、最犯忌讳之法,污我大清皇室清誉,动摇汗阿玛心中对诸子的最后一丝信重,令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最终溃烂的,是我爱新觉罗家的根基啊!”
他再次重重叩首,泪已滑落:
“儿臣恳请汗阿玛,雷霆手段查案之余,万望圣心明察秋毫,勿使真正包藏祸心、欲乱我皇室根本之奸人,借此滔天恶行,得以隐匿于暗处,坐收渔利!”
他这番陈情,看似句句为家族大局,痛心疾首,实则将自己置于为所有手足安危代言的境地。话音落下时,殿内有一瞬奇异的凝滞。那言辞听着像是忧心所有手足,格局端得极大,却又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悄无声息地投下了一块巨石。
既将可能的污水泼向了更幽暗处某个无从对证的“幕后黑手”,也将一层难以言喻的、无差别的猜疑薄雾,轻轻覆在了每一个人头顶。
跪在稍后的五阿哥、七阿哥等人,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僵,头垂得更低。冷汗不知是因天子之怒,还是因这席裹着“大义”之名、却更令人心底生寒的话语,悄然浸湿了内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与肃杀之中,暖阁外传来一阵慌乱已极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几乎是连滚爬入,声音尖利变调:“皇上,皇上咸安宫急报!废太子,废太子突发狂疾,呕血不止,口中,口中胡言乱语,直呼有鬼物索命,提及,提及‘镇物’、‘喇嘛’!”
“轰——!”
最后一块巨石落下,彻底坐实了所有指控,也将这桩阴谋的恶果,血淋淋地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康熙身形一晃,猛地扶住炕几,脸上血色尽褪,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那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用最阴毒方式背叛、戕害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暴怒。
在那一刹那,他眼中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快、极复杂的,近乎痛心的晦暗,那是一个父亲对家庭伦理彻底崩坏、对人性之恶感到绝望的悲怆,旋即被更汹涌、更冰冷、更决绝的帝王之怒彻底吞噬。
“好……好!好一个魇镇,好一个手足情深。”他嘶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传朕旨意:直郡王胤禔,行事昏悖,有负朕恩,着即褫其一切差事,严锁于府内高墙,增派内务府护军与乾清宫侍卫共同看守,内外隔绝,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传递。
一应饮食起居,由看守官员按日查验具结。待三司审明,若罪证属实,朕定严惩不贷,绝不宽宥。所有涉案人等,一体严审穷究,绝不姑息,退下!”
康熙的旨意,如同一道沉重铁闸轰然砸落,将这桩天家丑闻与滔天巨案,死死封禁于养心殿的方寸之间,却也无可逆转地,推向了震动朝野的深渊。
没有明发上谕,魇镇案发的消息,却似一滴浓墨坠入寒潭,以养心殿为心,无声而迅猛地晕染开来,渗入宫墙的每道砖缝,每个角落。
上书房里,重新开课,气氛已迥异往日。
师傅讲书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平,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堂下,座位空了几个。大阿哥长子弘昱没有来。伴读嗫嚅着说是“突染急症”,可每个人心里都透亮。
往日围着他逢迎的几个小阿哥,此刻恨不能将头埋进地缝。废太子之子弘皙仍蜷在角落,背脊却似乎僵直了半分,眼神空寂如古井。偶有目光掠过,他极缓地撩一下眼皮,那平静无波的一瞥,反叫窥视者心头一凛,慌忙避开。
我坐在靠后处,瞥见十七阿哥笔尖发飘,墨迹洇散不均。更小的阿哥们则被这低气压慑住,连咳嗽都捂着嘴。
散学后,我故意迟走几步。月华门前,瞥见两个低品太监抱着文书匣子匆匆交耳,碎语随风飘来:“真真掘地三尺了,听说王府后园的太湖石都撬开了查,那些喇嘛庙更是……”后话听不真了,但“掘地三尺”四字,已足够勾勒直郡王府眼下的光景。
回到住处,小喜子凑近低声禀报零碎消息:“爷,外头传遍了。直郡王府被内务府护军和乾清宫侍卫围了三层,许进不许出。
鄂伦岱大人亲坐镇,连房梁地窖都翻遍了。北城好几处喇嘛庙封了门,南城那些算命摊子、术士宅子,也叫顺天府抄了一串走,哭喊震天……”
他顿了顿,气声更微:“还有听说刑部大牢灯火彻夜通明,连夜审讯。那个张明德,开头还硬气,后来,后来就只剩惨叫了。也不知吐出了什么。”
我立在窗前,看庭院里枯枝在寒风中瑟缩。康熙那道“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查”的旨意,恰似一张无形巨网,正缓缓收紧。网中之鱼,又何止大哥一人。
三阿哥府,书房。
三阿哥坐在书案后,举发时的激愤与孤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后知后觉的空茫与惕惧。他成功了,大阿哥显然在劫难逃。可汗阿玛最后那道旨意,那扫过众人、尤其是扫过老八时冰冷审视的目光,让他心头阵阵发紧。
他本意或是借力打力,除去最张扬的对手,并彰显自己忠直勤勉、关心国本。可如今风暴的规模与走向,似乎已超出了他“为国除奸”的简单设想。
“王爷,”心腹幕僚小心翼翼递上一杯安神茶,“首告之功已立,皇上圣明,必知王爷忠耿。只是……”
“只是什么?”三阿哥接过茶,没喝。
“只是如今外头风声鹤唳,八爷那边,怕是会记下这笔账。还有,皇上令三司彻查张明德所有往来,这网撒得太大,万一,万一牵出些别的,或者有人趁机构陷”。
三阿哥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严密关注刑部审讯动向。”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涩,“府里上下,都给本王再筛一遍,任何可能与僧道术士、相面卜卦沾边的人和物,即刻清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能留。尤其是……”
他想起自己为了“广搜资料”也曾接触过一些杂流之人,心头更寒,“尤其是本王修书时接触的那些三教九流,列个单子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提前打点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这书房里满架的典籍,往日是他避风港,此刻却仿佛都变成了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他如何亲手点燃了一场可能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大火。